“李爱卿,当日杨爱卿倒下之时,你确在当场?”嬴政端坐殿上,目光沉沉落在阶下李华身上,嗓音低缓,眉宇间浮着一层难以散尽的郁色。他至今记得那具尸身被抬入章台宫时的模样——青灰的唇、僵直的手指、再无半分温热的面庞,就躺在自己眼前。
“陛下节哀。臣亲见杨将军中刃倒地,血染甲胄;太医署三名御医轮流查验,皆断为杨将军无疑。”李华垂首抱拳,腰背微弓,语气笃定。可谁又知道,那几位御医早被他以家小性命相胁、以千金厚禄相诱,早已成了同谋。
起初,为首的张太医还梗着脖子不肯落笔画押,直到李华命人当着他面砸了药柜、烧了祖传医案,又将他幼子“请”至府中“读书”三日,才终于颤着手,在验尸文牒上按下了指印。如今这咸阳宫里,满朝朱紫,十之八九都踩在一条绷紧的绳上——演给秦王看的戏,从尸首入殓起,便没停过。除非杨玄真踏着鼓点重登丹陛,否则这局,永无拆穿之日。
“若非你及时报信,朕怕是连杨卿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嬴政指尖轻叩龙案,声音哑了几分,“你替他披甲执锐,承他未竟之志,再妥帖不过。”话音未落,喉头一哽,他忽而掩袖咳了两声,“今日头眩得厉害,退朝吧。”
“陛下万福!”
百官俯首齐呼,袍袖翻涌如浪,须臾间,大殿空寂如初。
李华回到府中,挥退所有仆从,只留自己独坐于书房。他亲手拨亮烛芯,灯焰跃动,将墙上映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歪斜。
“谁让你去堵那些风言风语的?”
珠帘后传来一声质问,苍老却字字如铁,撞得铜铃嗡嗡作响。帘隙间隐约可见一个佝偻身影,枯瘦如柴,脊背却挺得极直。
“回老大人……是小的斗胆擅断。那些流言若任其疯长,恐乱大人布下的大局。”李华垂目敛息,姿态谦卑得近乎谦卑到了尘埃里。
“蠢货!”老人冷嗤一声,珠帘哗啦震响,“老夫活到这把年纪,没见过比你更蠢的!”
“是……是,小的知罪。”
“哦?罪在何处?”
“这……这……”李华额角沁汗,喉咙发紧,竟答不出半个字。
“早知你如此不堪,当初老夫宁可扶条狗上马!”老人长叹一声,似有悔意,“你越压,百姓越信;越禁,流言越烈——此乃‘此地无银’!我邦欲取大秦,须先跨过杨玄这座山。沙场上,无人能挡他一枪一戟,唯有一策:让他死在自己人的奏报里,再活在敌国的密探口中。”
李华喏喏点头。他怎会忘?当年潦倒于市井,是这老人遣人送来一袋粟米、三卷兵书、一封荐书,才让他攀上这青云梯。
“那些话,不是谣言——是讯号。杨王回来了。真的杨王,已踏进咸阳城。”
德阳亲王此刻正瘫在地牢深处,手脚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身旁是他吓得尿了裤子的儿子。鼠群在石缝间窜动,吱呀啃噬朽木;阴风从地底钻上来,冻得人牙齿打颤。他咬牙切齿,恨不能将那个“瘟神”的名字嚼碎咽下——若不是那人突兀现身,他父子俩此刻还在王府暖阁里烫着黄酒、听着小曲儿,哪至于沦落到这等腌臜地方?
一切,得从几个时辰前说起。
王府大门被叩响三声,急促而规矩。门房小跑进来禀报,正撞上德阳亲王举箸夹起一只油亮鸡爪。
“启禀王爷,门外来了位贵客,自称邯郸来的世族子弟,执意要面见您!”
“邯郸来的?生得什么模样?”亲王一口咬断鸡骨,骨头渣子迸溅到锦袍上。
“回王爷,一人器宇轩昂,气度压得人不敢直视;另一人是都城管事王阳——那贵客,正是王阳亲自引荐的。”
“哦?叫他们进来。”亲王懒洋洋一摆手,又拈起一块鹿脯送入口中。
不多时,王阳领人入内。他脚步虚浮,眼神飘忽,手心全是汗——他实在想不通,杨玄为何偏要往虎穴里闯。此地处处耳目,稍有不慎,便是鱼死网破。
他悄悄侧目。杨玄立在廊下,玄色锦袍,玉带束腰,脸上一道旧疤横贯左颊,眼神却慵懒又骄矜,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世家公子——连指甲缝里,都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闲散气。
“王阳管事,你举荐来的这位……是贵族?”德阳亲王斜倚在紫檀榻上,指尖拈起一粒葡萄,慢条斯理送进嘴里。汁水没兜住,顺着下颌滑落,在漆案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全赖王阳管事引路,才得见亲王尊颜。”杨玄抢在王阳张口前开口,语调沉稳,不疾不徐。他略一颔首,目光坦然,“早年便听闻德阳府有位亲王,气度卓然,世人皆称‘小杨王’——与当年那位陨于北境的杨王,神貌相契,风骨暗通。”
……
“这话倒不假。”德阳亲王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受用的弧度,“小杨王”三字入耳,如饮醇醪,熨帖得很。
王阳站在一旁,额角青筋微跳,心下直犯嘀咕:这杨玄究竟发什么疯?竟拿自己往那身宽体厚、步履蹒跚的亲王身上比?
“亲王阁下,可否清退左右?”杨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有一要事,只禀您一人。”
亲王方才被捧得飘然,又念及这是自家王府,门禁森严,何惧一个外乡人耍花招?当即挥袖遣散众人。
杨玄趋近半步,俯身贴耳,吐字极轻——
“亲王,我知道杨王在哪儿。”
“你……胡、胡言什么?!”
亲王喉结一滚,手背青筋绷起。问,等于坐实自己知情;不问,怕错失一步登天的机缘。他本是李华旧日同窗,不过是个七品小吏,直到李华一夜之间腾跃九霄,连破十六道关卡,最终加冕新任杨王。李华念旧,悄悄替他谋了这“德阳亲王”的虚衔——大秦皇帝嬴政压根不知此号,可在德阳城,他便是跺一脚地皮颤三颤的“土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