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二趋步至墙边，指尖按住一块方砖，轻轻一旋——墙面无声滑开，一道幽深隧道赫然呈现，黑得不见底。
老者默然跟入。黑暗吞没身形，约莫半炷香工夫，眼前骤然开阔。一间敞亮密室豁然铺展：桌椅齐整，热饭热菜摆满一张长案，一个男人正埋头扒饭，狼吞虎咽；另几人垂手肃立，静如松柏。
“杨王！”老者喉头一哽，眼眶霎时红透，老泪纵横，“您……可算回来了！”
“李广国？快过来！菜这么多，我一个人哪吃得完？叫王阳他们一道来嘛——还讲什么君臣之礼，生分！”
那埋头吃饭的，正是已在聚贤楼地下藏了多日的杨玄。王阳将他安顿妥当后，连夜奔走，把信得过的旧部全唤了来；又命人备好新衣、温水，替他洗去风尘与旧衫上的泥污。
杨玄出浴那一刻，王阳跪倒在地，额头触地欲行大礼——他分明是要叩拜大杨皇帝。可杨玄手疾眼快，一把托住他胳膊：“使不得！”他怎忍心让这样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把膝盖磕在冷硬的地砖上？
“不敢！卑臣万万不敢与杨王同席！”李广国连连退步，声音发颤。在他们这些老臣心里，大杨皇帝就是天，而自己不过尘芥，岂敢仰面直视苍穹？
待杨玄将桌上饭菜尽数扫净，才抹了抹嘴，正色道：“眼下李华盘踞朝堂，诸位有何良策？”
“杨王既归，必有万全之计。”李广国躬身道，“我等唯命是从。”
“实不相瞒，朕回来前，也没料到局面会至此。”杨玄略一挠头，神色坦荡，“如今事已至此，各位不必拘谨，想到什么，只管说。”
“杨王，卑臣斗胆一言……”一位手握部分兵权的官员上前半步，迟疑开口。
“讲。”
“何不即刻昭告天下——杨王尚在人间！再将‘谋逆’二字，明明白白扣在李华头上？”
“万万不可！”另一人脱口而出，“满朝文武皆以为杨王驾崩，若此时忽然现身，反被指为‘假冒天颜’，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眼下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早已换作一色人马，清一色是李华安插的亲信。此时亮明杨王身份，无异于主动递上绳索，高喊“来绑我”。
那可怎么办？
刚才被驳得哑口无言的臣子垂头瞥了杨玄一眼，声音低沉地问。
斗室之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人人面色凝重，摇头不语。谁心里都清楚：如今他们已把身家性命系在杨玄身上，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勾当；若叫半只脚踏稳龙椅的李华察觉，砍头反倒是痛快的——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才是真正的结局。
“还忠于朕的旧部……”杨玄目光微沉，“如今都在何处？你们尚能联络上？”
“有！有！”王阳急切接话，“可杨王，他们大多已被外放至边远州县，朝中几乎再无一人留任。”
“有便好。”杨玄语调沉稳，“接下来，照朕的法子行事——你们即刻动用一切渠道，将‘朕尚在人间’的消息密传给旧部，命他们隐忍待机，切勿轻举妄动。另拨出一批可信人手，乔装成商贩、挑夫、说书人、茶博士，在酒肆、茶楼、市井街巷广散风声，让百姓也听见这个消息。听明白了？”
“明白！”
众人齐声应下，毫无犹疑。他们中许多人曾随杨玄血战北原、夜渡寒江，亲眼见过他如何以残兵破十万敌阵，怎样在绝境中翻盘定局。凡与杨玄并肩过沙场的，无不信他一言既出，必有万全之策。
数日后，西北边关一座军帐内，一位将军正伏案细读边报，眉头紧锁。忽听帐帘轻响，一名久未谋面的老同僚踱步而入，在他耳畔低语三句。将军猛然起身，眼中骤然迸出光来。
同一时刻，长安城聚贤楼里，杨王未死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
“诸位可听说了？咱大杨皇帝还在世！李华那厮，早背着天理谋了大位！”一位摇扇儒生压低嗓音，啜了口茶，眉宇间难掩激愤。
“李兄这话可笑。”另一书生嗤笑一声，指尖敲着桌沿，“胡同口嚼舌根的话，你也当真？小二！上两碟酱肘子，烫壶黄酒！”
小二应声端菜而至，刚摆妥碗筷——
楼下陡然喧哗，几名披甲执戈的兵卒蹬蹬蹬闯上二楼，衣甲尚带尘土，显是刚清完楼下。
“方才谁在议论大杨皇帝？”领头士卒扫视一圈，声如铁锤。
“是我起的头，张兄不过附和两句……”李兄缩着脖子站出来，声音发颤，却把话说得干净利落。
“老子管你是谁开头！”那人啐了一口，手臂横抡，“哗啦”一声掀翻整张桌子，“此地禁谈皇帝之事，妄议者，一律杖责！”
话音未落，几个兵卒已扑上前去，拳脚如雨。两位书生抱头哀求，换来的只是更狠的踹踢。
“那边的小二！你杵那儿瞪什么眼！”一名兵卒突然扭头怒喝。
“小的不敢看，这就走，这就走……”小二连退数步，转身疾步下楼。
他绕过灶房，闪进后院一间窄小的耳房，反手闩上门。抬手一抹脸——须臾之间，青布小帽落地，眉目凛然，赫然是杨玄本人。
他对着铜镜轻声道：“第一步，成了。”
这几日，大秦境内军中暗流汹涌，越来越多士卒信了“杨王尚存”的传言。就连已坐稳半壁江山的李华也坐不住了，连发七道密令封堵消息，却终究拦不住风声一路吹进咸阳宫。
嬴政端坐殿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声调平缓，却似寒潭深水：“近来民间盛传，朕的杨爱卿并未身故——此事，可是真的？”
“启禀陛下，纯属无稽之谈，不足采信。”一名大臣躬身答道。此人正是李华新近笼络的心腹，专为今日设下的迷障而来。前日李斯已被嬴政遣往齐国议盟，此刻，正是搅乱君心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