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了家热闹的客栈进门。满堂喧哗,座无虚席,全然不见戒严带来的冷清。奇怪的是,没人议论昨夜高手入城的事。
他点两碟小菜,不动声色,耳朵却支棱起来——东边桌聊婆娘孩子,西角在夸青月楼新来的姑娘嗓子甜,南首几个汉子吹牛赌酒……人人嘴不停,偏偏绕开了那场惊雷般的夜袭。
杨玄越走越纳闷——城里人怎么都跟没事人似的?他接连逛了五六家客栈、茶馆,听来听去,话头全绕着同一件事打转。
他漫无目的地穿街过巷,连自己走到哪儿都不清楚。忽然间,眼前街道变了样:摊贩没了踪影,沿街门户紧闭,连风卷落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空荡。他心头一动,脚步不由放轻,慢慢往前挪。
一座高阔府邸撞进眼帘。飞檐斗拱,青砖垒得厚实沉稳,“城主府”三字烫金匾额悬在正门上方,刺得人睁不开眼。杨玄这才恍然:自己竟误打误撞,闯到了古龙城城主府的地界。
他抬眼四顾——这府邸竟似从山腰上长出来的,背后就是一座苍黑大山,山势压着屋脊,气势逼人。可这地方既不临河也不靠市,远不如南街繁华、北巷齐整,墨渊偏偏把府衙扎在这儿,实在费解。
他刚想凑近细看,几个黑衣人倏地横步拦住去路,嗓音冷硬:“认不出这是哪儿?还敢迈腿?”
杨玄是头回踏进古龙城,哪晓得这儿的规矩?更不知为何多走两步就惹来盘问。他当即退开,面上不动声色,转身便走,实则拐进斜对面的窄巷,贴墙蹲下,只留一双眼睛盯着府门。
他不敢硬闯。单是四象圣使已够棘手,里头若再藏几个深不可测的老家伙,冒失进去,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眼下只能盯人——看谁进出,看谁递帖,看谁深夜叩门。
一整天下来,轿子马车络绎不绝,来的不是穿蟒袍的官吏,便是佩玉带的世家,人人手里拎着锦匣礼盒,神色讳莫如深。
可其中一位女子,却让杨玄多看了三眼。她身段纤柔却不单薄,步态从容,眉目间有种久居深院的静气。出府时天光尚亮,归时却已星斗满天。杨玄心里一动:突破口,或许就在她身上……
那些随行小厮个个机警,耳目灵便,全是心腹中的心腹,短时间里根本没法策反。但这位小姐不同——听说尚未许人,平日极少露面,反倒给了机会。
天未破晓,杨玄已蜷在街角老槐树后,屏息守候。可惜今日运气差,等至日头爬过屋脊,那抹素色身影始终没出现。
他腹中发闷,踱进一家酒肆,要了半斤烧刀子、一碟卤牛肉,自斟自饮。邻桌几个醉汉正划拳吆喝,酒气混着汗味,在木梁间浮浮沉沉。
第一杯酒刚落喉,就听见旁边嚷嚷:“听说没?城主府大小姐要出阁啦!”
杨玄指尖一顿。那声音、那身形、那晚归的时辰……和他昨夜盯上的女子严丝合缝。他拎起酒壶,笑呵呵往那桌一坐:“诸位慢饮,我来敬一杯。”
酒是万能钥匙。不认得?没关系,有酒就是兄弟。几轮碰杯下来,杨玄已混进他们堆里,话也套了出来:原来府里禁足半月,全因大小姐婚事——七日后迎亲,新郎是姑苏牧云老先生的嫡孙。
姑苏牧云?杨玄心里一跳。此人活过八旬,著书立说几十卷,连墨渊见了也要执晚辈礼,是古龙城真正的“活碑”。
他嘴角微扬:城主府进不去,一个清流世家,总该松泛些吧?
他早打听清楚——姑苏府在东柳巷尽头,白墙灰瓦,向来不设重兵,连门房都常捧着茶碗晒太阳。
可真站到门前,杨玄愣住了。
朱漆大门紧闭,两侧石阶上站着七八个劲装汉子,腰挎铁尺,眼神如钩;侧门边还有两人来回踱步,耳后鼓起,分明是练过内息的高手。
这阵仗,哪像寻常文士之家?倒像是……早知道有人要来。
杨玄备好了分量十足的厚礼,打算进姑苏府探一探虚实。城主府铁壁森严,进不去;但城主府的大小姐总得回娘家,总有机会撞上。
他提着礼盒刚到府门前,两名守卫横戟拦路,掏出一张画像反复比对。好在杨玄早换了副面孔,否则当场就得露馅。
画像核验过后,其中一人沉声发问:“报上名号。”
杨玄一怔——名号?此前进出此地的人,何曾被这样盘问过?如今倒轮到他了。
守卫见他迟疑,又补了一句:“非为难你。近来古龙城戒严,凡年岁与画中人相仿者,一律须问清来路。”
他听明白了,可真要开口,却卡住了。这城里,他一个熟人都没有,哪来的“家门”可报?几名守卫察觉异样,手已按上刀柄,慢慢围拢过来。
杨玄指尖微动,袖中暗劲蓄势待发。
“哎哟,小六子!可算等到你啦——你师父都念叨三遍了,快随我进去!”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朱漆门内翩然而出。女子眉目清丽,杨玄素未谋面,却从她语气里听出几分刻意而为的熟稔。
他顺势躬身,声音放得恭谨:“敢问师父他老人家身子可安?”
“好着呢!精神头足得很,天天念叨你,快,跟我走!”
可守卫仍不动如山,横在阶前。那女子步下石阶,裙裾轻扬,目光扫过几人:“这位是我姑苏家的贵客。你们在此盘查,扰我姑苏府的客人,胆子未免太硬了些。”
几人面面相觑,终是退开半步,齐声道:“大管家请。”
原来此人正是姑苏家掌印大管家——姑苏晴雪。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实则早已年过四十。一生未嫁,执掌府务数十载,稳如磐石。
跨进姑苏府,院中青砖苔痕斑驳,廊柱漆色微黯,不见金玉堆砌,却自有种沉静气韵,叫人心绪渐平。
“多谢姑娘援手。”
“援手?这话生分了。既踏进我姑苏家的门,便是自家朋友。本不设槛,偏有人把门槛当城墙守,反倒让主家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