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不查我的来历,便容我入府——就不怕我是歹人?”
“歹人?”她轻笑一声,“姑苏家既无金山银山,也无兵符密诏,连祖传的砚台都只值三吊钱。家父半生清修,修桥铺路、赈灾施药,好事做尽,谁吃饱了撑的,来这儿找晦气?”
心胸如此开阔,确属罕见。
杨玄拱手:“在下杨玄,原是途经古龙城的行商。如今全城禁行,滞留于此。久仰姑苏老前辈高义,特来拜望。”
“有朋自远方来,本该扫榻相迎。可惜不巧——府上正筹备喜事,家父为避纷扰,已由专人护持,近日概不见客。你啊,来得真不是时候。”
杨玄心头微讶:这位大管家言语爽利、进退有度,毫无矫饰,方显真正世家风骨。
后来才知,近来城中风声紧,墨渊城主唯恐生变,将姑苏家几位要紧人物尽数接入内院严加看护。外头那些慕名而来的访客,则统一安置在西跨院——专为待客所设。
杨玄留了下来。
他在府中行走数日,竟未见一位姑苏本家子弟露面,大小事务皆由姑苏晴雪一手打理。婚期日渐迫近,府内红绸高悬,灯笼成排,处处透着喜气。杨玄主动帮衬些杂务,搬箱抬柜、递茶送水,毫不含糊。姑苏晴雪看在眼里,眼中多了几分真切赞许。
一个素昧平生的访客,竟能俯身至此,实在难得。
明日便是大喜之日。姑苏家府邸内外,密布重兵,层层守卫,几乎将整座宅院围得水泄不通。若在平日,绝无可能调来如此阵仗的护卫。
既然是城主亲自安排,姑苏牧云自然应允。今日是孙儿姑苏昊志人生头等大事,宁可多防一分,不敢疏忽半点。他自个儿倒无所惧——年岁已高,早把生死看淡,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里了。
今夜格外喧闹,连门客所居的偏院也烛火通明,人影晃动,笑语不绝,人人翘首以盼明日吉时。
杨玄入夜后寻到姑苏晴雪,坦然道出所求:只愿亲临大婚现场,亲眼看看这满城瞩目的盛况。
姑苏家对门客素有严规:不得擅近祠堂。新人成礼,须先至祠堂叩拜列祖列宗,此乃头等仪程。杨玄若贸然现身,便是触犯家法,纵是管家也担不起这干系。
“杨玄,我许你观礼,但姑苏家的规矩,半分不可违。明日你只按我说的行事——稍后自有下人送一套衣裳来,你换上后,安安静静立在大厅角落,切记,莫出声、莫乱动、莫靠近一步。”
杨玄真正想见的,是古龙城城主墨渊本人。此人究竟是何等模样?又究竟有何等手段?
他依言换上仆役服饰,扮作一名不起眼的小厮,悄然立于大厅最末一排。祠堂方向戒备森严,寻常人连靠近三丈之内都不被允许。
终于等到吉时。姑苏昊志身着赤红锦袍,率迎亲队伍出门;姑苏牧云则拄杖端坐大厅主位,鹤发童颜,衣袍素净,须发皆理得一丝不苟,眉宇间清气凛然,确非凡俗之辈。落座之后,他双目微阖,似在静听风声,又似在默念旧事。
杨玄垂手而立,屏息凝神。忽闻鼓乐喧天、人声鼎沸,他心头一动——新娘到了。
姑苏牧云缓缓起身相迎。最先跨过门槛的,是个身高八尺、气度沉峻的男子,正是古龙城城主墨渊。
他身后紧随四人,衣饰诡谲,步履无声——四象圣使。杨玄一眼便认出朱雀使:那人面色泛青,气息滞涩,分明带伤未愈。
“姑苏前辈,别来无恙。”
“墨城主,快请上座。”
几句寒暄毕,司仪高唱:“新人入门——”
一位素衣女子搀扶着盖头红巾的新娘缓步而入。那素衣女子,正是此前杨玄在城主府外见过之人。至此,他才第一次看清姑苏昊志真容——身量挺拔,面如冠玉,果不负城主乘龙快婿之名。
万千闺中少女心之所向,不过如此。二人并肩步入大厅,司仪再喝:“新人入祠堂——”
姑苏牧云当即离座,肃然前行,直趋祠堂。墨渊则留在厅中,未随往。门外宾客如云,贺礼堆叠如山,府墙之外亦是人头攒动,车马难行。
不多时,一行人自祠堂返归。杨玄始终低眉敛目,却觉一道目光如针刺来——墨渊侧首扫视,视线精准落在他身上。杨玄立刻垂首,额角沁汗,不知对方是否已识破自己。
仪式照常推进。杨玄始终不敢抬眼,墨渊亦未再看他,或许只当是个不懂礼数的小厮,不足挂怀。
姑苏牧云重新落座,新人立于众人之前。满堂哄笑祝福,热闹如沸。众人的目光全聚在新人身上,杨玄这才悄悄抬起眼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序井然,丝毫无差。可就在此刻,杨玄的目光不受控地滑向朱雀使——而对方,也正朝他望来。两道视线猝然相撞。
杨玄迅即移开目光,可朱雀使却怔住不动。那眼神太熟了……熟得让他脊背发紧。
朱雀使素来好男风,对目光尤为敏感。这般锐利又隐忍的注视,他绝不会记错。
“送入洞房,礼成——”
话音未落,朱雀使骤然暴起,杀意如刀劈开满堂喜气:“是他!就是他!”
杨玄这才意识到自己已被识破,顾不上多想,纵身跃上屋脊,脚尖一点便朝远处疾掠而去,半刻未停。
“城主大人,就是他!”
“你们四个,立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四道身影应声而起,衔尾急追。杨玄在前奔行,浑然不觉身后距离正被迅速拉近——青龙使轻功卓绝,踏风如履平地,转瞬已逼至其背后三丈之内。
“小子,留步!”
话音未落,掌风已至后心。杨玄虽未倾尽全力,却着实没料到此人轻身之术竟如此迅捷凌厉。
他反手抽剑格挡,剑光未散,青龙使已踉跄倒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这一击之下,他终于明白朱雀使为何会被捆得动弹不得——这少年,远比传言更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