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俊龙城(原孔雀王朝旧都)南郊,沃野铺展如卷,一条黄尘大道笔直伸向天边。
马蹄声由远及近,急而不乱,踏得大地微震。
马上只一人——正是杨玄。
他头戴金冠,身披金鳞甲,足蹬云纹履,脊背挺得如松,身后却稳稳驮着一位女子。
正是“王妹”卡芙。
她双臂环住他腰际,指尖微微发紧,脸颊泛起薄薄一层绯色。马速越疾,她心口跳得越响。
抱得太牢怕失仪,松得太开又怕颠落——这一路,真真熬坏了卡芙。
“大人,右转。”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杨玄手腕轻勒缰绳,马首倏然偏斜,二人旋即拐入岔道,扬尘而去。
道旁行人纷纷驻足,仰头张望那抹耀眼金影掠过原野,议论声嗡嗡响起。
“那是谁?”
“这都不认得?咱俊龙州新任州牧,杨将军!”
“啊?他就是杨将军?好生英武!咦——那姑娘是谁?”
“还能有谁?‘公主殿下’卡芙!”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这般言语,卡芙一路听来不下几十遭,耳朵早起了茧。
可每回听见,她总垂眸掩面,耳尖更红,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是默认?还是懒得辩?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两人纵马南行,不出半日便越出俊龙州界碑,悄然踏入安度罗辖境。
“大人……您真要入安度罗腹地?”卡芙越过界石后,声音低了几分,指尖悄悄攥住了他甲胄边缘。
毕竟这是敌国疆土。若遇伏击、若遭围困,他单枪匹马,还要护着她这个拖累……
杨玄朗声大笑,马鞭轻扬,毫不迟疑,直朝安度罗最雄壮的都城奔去。
“打仗嘛,当然得带着美人同行——且看哥哥我,如何在这千里疆场,趟出一条金光大道!”
此时,安度罗前锋溃散未久,十几万主力才堪堪聚齐。主帅闻报,竟有一金甲独骑闯关而来,当场拍案震怒,急命三千精锐铁骑倾巢而出,务求活擒!
正午时分,杨玄与那数千铁骑,在官道旁一座驿站前狭路相逢。
驿站边,搭着个简陋凉棚。
棚下坐着个鬓角染霜的老汉,照例支起茶摊,备好粗碗凉茶,等着往来脚夫歇脚解乏。
可今日从晨至午,竟无一人经过。
老汉搓着手,嘀咕:“怪了,莫非今儿路上断了人烟?”
直到日头偏西,才终于迎来第一位客人。
可这位客人,实在古怪。
金甲耀目,袍角翻飞,背后还端坐着一位眉目如画的女子。老汉活了六十载,头一回见这样的人——若不是年岁压着,只怕当场要晃神跌倒。
“客官,喝碗茶润润喉?”老汉忙起身躬身。
金甲将军点点头,牵起身后女子的手,动作自然如挽春风,双双步入棚下,各取一碗粗茶。
“茶味微苦,后劲回甘——慢些品。”杨玄笑着端碗。印度本不产茶,偶有商队驮来几斤,乡野茶摊便当稀罕物供着。
卡芙轻轻应了一声。这几日鞍马劳顿,风里来雨里去,本该筋骨酸软;可不知为何,她竟不觉疲乏,只盼这长路再长些,这马蹄声,再响久些。
“茶好了。”老头捧来两只粗陶碗,碗沿豁了口,茶汤满得将溢未溢,浮着几片稀疏的茶叶。
卡芙抿了一小口,舌尖立刻泛起浓重的苦味。
她眉头刚一蹙起,杨玄便朗声笑了,也端起碗,啜了浅浅一口凉茶。
“军爷,您这是往哪儿去啊?”老头笑呵呵地问。
这几日杨玄已磕磕绊绊学会几句印地语,听懂了这话,答得干脆:“听说康提拉风景好,我带我女票过去逛逛。”
女票?这词儿他从哪儿学来的?
卡芙心头一热,耳根悄悄发烫,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康提拉?那可还得走上好些天哩。”老头放下抹布,语气沉了些,“近来这边不太平,军爷不是本地人,多留个心眼才好。”
杨玄笑着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话音刚落,官道上忽地卷起滚滚黄尘。原本冷清的路上,尽头处竟冒出一队安度罗骑士——马蹄翻飞,甲胄森然,越聚越多,黑压压竟有数千之众。
他们皆披重甲,佩弯刀长矛,奔至茶摊百步开外,齐刷刷勒住缰绳。
原因很简单:杨玄那匹战马太扎眼。
寻常驮马矮它半尺,肩高腿长,筋肉虬结,立在那儿就像一尊活的铁雕。再抬眼一扫——茶棚下那人,金甲耀目,连日晒雨淋都遮不住那层刺眼的光。
“什么人!”一名骑兵策马上前,厉声喝问。
杨玄眼皮微抬,慢悠悠咽下最后一口茶,这才起身转身,面朝众人。
“俊龙牧!杨玄!”队伍里陡然炸开一声惊呼,随即骚动四起。
“呵,倒还有人记得我。”他低笑一声,拎起兵器,迈步出了茶棚。
“杀了他!赏金百两!”有人嘶吼。
千骑齐动,铁流奔涌,直扑这方寸茶摊!
杨玄仰天大笑,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残影,眨眼已撞入敌阵前沿——剑光乍起,寒芒一闪。
噗!噗!噗!
三颗头颅滚落尘土。
他顺手夺下两杆长枪,双臂一振,银光如电,倏忽钻进骑兵群中。像一条怒龙闯进狼窝,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马嘶、怒骂、惨叫,混作一团。
茶摊里的老头早没了影儿,只余卡芙静坐原处,指尖扣着木桌边缘,目光一瞬不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杨玄——孤身一人,竟敢迎向千军;刀锋未冷,已有数十具尸体横陈于前。
“围死他!放箭!”号令声刚落,弓弦嗡鸣骤响。
刹那间,箭雨倾盆而下。
可那些箭,连他衣角都沾不着。
他似鬼似魅,在箭隙间穿行,枪尖每点出一次,便有一条命断在当场。
人力终有竭时?他偏没有。
气不喘,汗不流,杀到第三百人时,金甲早已浸透暗红。
“这……是恶鬼转世?还是天神降罚?”信奉湿婆、毗湿奴的士兵们脸色煞白,手抖得拉不开弓。
怪不得主帅下了死令,调数千精锐围捕一人——原来不是要活捉,是怕他活着走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