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先苦后回甘,你们这群亵渎神明的废物,拿命来垫底吧。”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铠甲滴血,发梢甩出一串猩红。
“杀人真费劲,连盔甲都染透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竟让千骑齐齐僵住,继而掉转马头,疯一般溃散。
谁见过一人吓退整支铁骑?
可眼前就是。
那逃远的老头忍不住回头张望,脚下一滑,差点跪倒,怔怔吐出一句:
“哪来的魔王……”
不到半个时辰,两百余具尸首横七竖八躺在黄沙里,余者抱头鼠窜,连旗鼓都丢在了路上。
“哈……”杨玄长舒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自打遭遇安度罗先锋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松开了紧绷的肩膀。
风刮得凶,卷着沙尘在官道上横冲直撞,方才溃逃的骑兵早已踪影全无。
茶棚里,老头和卡芙一前一后掀帘而出。
“大人,您可安好?”卡芙轻声问,语气温软。
杨玄立在风里,金甲覆身,血糊了一层又一层,连甲缝里都渗着暗红,嘴角还挂着点血沫子,骇人得很。
偏是这两人,没皱一下眉头,竟也敢走近。
杨玄朗声一笑,舌尖一顶,哨音清越——那匹战马听见,四蹄翻飞,踏尘奔来。
就在这当口,空荡荡的官道尽头,忽地冒出个人影。
那人一身明黄道袍,脚踩草编芒鞋,双手合十,眉目低垂,神情肃穆得像刚从佛龛里走出来。
“阿弥陀佛,施主神勇盖世,可惜杀业太重。”
话音未落,人还在百步开外,字字却似贴着耳根说的,清晰如叩钟。
杨玄抬眼望去:圆脸厚耳,慈眉善目,肚腹微隆,道袍绷得发紧,活脱脱一尊走下莲台的肉身罗汉。
“哪来的和尚?”杨玄开口便问。
那时节,天竺已零星来了几个僧人,多是诚心向佛的行脚者,专为传法而来。
“施主,肯布施些斋粮么?”和尚合十道。
“大师远道而来,所为何事?”杨玄反问。
眼下满地狼藉——断肢、碎甲、倒卧的尸首横七竖八,战马肠子拖出老长,腥气冲天。和尚却面色如常,一步步穿行其间,鞋底干干净净,连半点血星子都没沾上。
忽然间,他袍袖无风自动,鼓荡如帆;身形一震,眼神陡然锐利,抬手便是一掌推出。
掌势不疾,却沉得压人,劲风裹着闷雷扑面而至。杨玄喉头一滚,低低“咦”了一声。
“佛门里,倒真藏着硬手。”
他足尖一点,倏然抽身,长枪破空刺出,枪尖与和尚掌心相撞,竟迸出“当啷”一声金铁交鸣!
和尚落地踉跄半步,脸色骤变;再看那只手,指节隐隐泛金,似被什么古老咒力浸透,沉甸甸发亮。
“我大乘佛法初成,便遇施主这般人物……我佛慈悲,是福是劫?”他喃喃自语,悲喜难辨,十指翻飞结印,背后霎时浮起层层叠叠的手影,密密麻麻,恍若千臂齐张。
“千手如来?”杨玄挑眉,咧嘴一笑——这玩意儿,后世只在庙里壁画、戏台上见过,活的还是头回撞见。
眼睛一亮,心口直跳:真他娘的威风。
可没工夫咂摸了——那些虚影手掌已挟风而至,掌风撕裂空气,嗡嗡作响。
“剑来!”
他甩手掷出长枪,茶棚内一道寒光应声跃出,“锵”地一声,稳稳落入掌中。
杨玄仰天长笑,内劲奔涌如潮,身法连晃数次,最后凝于一点,一剑劈出!
剑势起时,天地似为之屏息,浩然之气自剑脊奔涌而出,恍如万鸟振翅、群兽裂谷,声势惊魂。
和尚瞳孔一缩,指尖再掐诀——一朵白莲凭空绽开,瓣瓣舒展,旋即簌簌飘落。
莲瓣随千手掀起的劲风翻飞,每一片都似有梵音低诵,柔弱花瓣竟裹着雷霆之力,将狂风搅得更烈三分。
“来!”杨玄吐气开声,剑锋直贯而去。
那一剑,仿佛劈开了天光,带着碾碎一切的狠劲。
“哈——!”
和尚喉间炸出一声怒吼,背后千掌齐动,尽数轰向剑尖!
轰!!!
巨响炸开,气浪翻滚,黄尘腾空而起,卷成一道接一道土龙,把整条官道吞得严严实实。
卡芙和老头在风沙里睁不开眼,只觉光影交错,耳畔似又传来两记沉闷对撼。
待尘埃缓缓沉落,天地重归寂静。
官道中央,杨玄与和尚依旧站在原地,衣不染尘,发不凌乱,仿佛刚才那场惊雷,从未发生。
“到底……谁赢了?”老头眨眨眼,声音发紧。
“我也不知。”卡芙盯着两人,一双眼睛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惊疑与不安。
这时,杨玄缓缓收剑入鞘,忽然笑出声来——笑得畅快,笑得轻松,笑得像是刚赢了一局痛快的棋。
大和尚也笑了,那笑容里透着点狡黠,又带着几分毫不遮掩的爽快。
“施主,可愿共饮一盏清茶?”大和尚双手合十,语气温和。
杨玄收剑入鞘,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可大和尚并未直接迈步进茶摊。
他抬手朝身后一示意——只见一大群小和尚自远处奔来。
这些少年僧人年纪都不大,年长者不过二十上下,皮肤白净,眉目清秀,略带几分柔气;可肩背挺拔、筋骨分明,举手投足间尽是刚健之力。
他们奔至场中,动作利落:俯身架起横陈血泊的尸身,就近掘坑,埋土覆平,连香烛纸钱都未用,只凭双手与默契,一气呵成。
显然,这类事早已习以为常。
“师尊,已安葬妥当。”一名小和尚垂首禀报,声音清亮而恭谨。
大和尚微微颔首,低声吩咐几句诵经超度的仪轨,这才与杨玄并肩步入茶摊。
茶摊重开炉火,摊主老头一辈子没见过这等光景。
前一刻还是刀光剑影、生死相搏的修罗场,转眼便收拾干净,两人竟如旧友般对坐品茗,面色平静如水。
他心头惊涛翻涌,敬意层层叠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客官,您请用茶!这是我压箱底的陈年好叶,多喝几碗,分文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