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尘是妖怪,用不上银钱,可对凡人常乐宁来说,钱这东西多多益善,永远不嫌多。
因无法修炼,她在妖界收来的宝石除了偶尔去南市买东西,根本用不上,还是白花花的银子更有吸引力。
常乐宁这两日重新审视了玉尘的脾性,他不光是傲娇,简直就是猫中的高冷犟种,总爱跟主人对着干那种。
对,这样的猫认为它才是家里老大。
玉尘倒不是想当她老大,而是认为她是脆弱的凡人,什么都得管着护着。
常乐宁说:“女魃大人明早就走了,我陪她逛夜市。玉尘,你和沈观自便。”
说完也不管玉尘反应,拉着女魃就往前走。
玉尘一脸茫然,问沈观:“方才我说的话有错吗?”
沈观摇摇头:“想来常姑娘与女魃大人有话说,不想我们跟着。”
玉尘看着常乐宁与女魃渐行渐远的身影,觉得沈观说得不对,他昨夜送了糖果,见常乐宁笑了,便自觉算道歉被原谅了,如今看来并没有。
远处的常乐宁小声问女魃:“女魃大人,你多久没来人界了?”
女魃想了想说:“太久远的事,我已记不清了,之前此处还不叫永安。”
都城永安的名字从几个朝代前就开始使用了,粗算下来女魃已有一两千年未曾来过人界。
白日带着帷帽不算奇怪,许多世家小姐出门都爱戴,既不让人随便窥其样貌又遮阳防晒。如今到了晚上,女魃的长长帷帽便开始惹眼了。
女魃不喜欢被人注视打量,说:“乐宁,我们回去吧。”
常乐宁本想带女魃感受一下如今人界的热闹,见她是真的不喜欢,便与她一同回了客栈。
两人坐在窗边喝茶,听着街上的喧嚣也别有一番滋味。
女魃见常乐宁挥手赶走一只想要飞进屋中的蛾子,有些晃神,说:“乐宁,你与应星很像,总能自得其乐。”
常乐宁看着天上一颗最亮的星星,柔声道:“给我取名字的人便是希望我多喜乐长安宁,我不想辜负了这份祝愿。”
女魃说:“是个好名字。”
常乐宁从星星上收回目光,看向女魃,问道:“女魃大人,你见多识广,可知哪个妖有找回记忆的本事吗?”
女魃放下茶盏,思忖片刻说:“我记得幻影蝶的幻术似乎有使人唤起久远记忆的能力,不过她们居无定所,不好找寻。”
幻影蝶……常乐宁准备空了去问问银雪,她五州各处跑,有可能知道。
”可我观你魂魄并无异常。”女魃凝神扫视了常乐宁,三魂七魄俱在,且是个长寿的。
常乐宁双手摸了摸脑袋,诧异道:“这也能看见吗?”
“妖不行,但我曾经为神,能看出一些。”女魃说。
第二日一早,沈观便驾着马车扮演送女魃出城的戏份,常乐宁和玉尘在客栈一楼吃早饭。
玉尘见常乐宁心不在焉的模样,问道:“你是不是舍不得女魃大人?”
他是真佩服常乐宁,不管和谁都能很快熟识起来。
常乐宁只是时不时会想起女魃说的魂魄的事,摇摇头说:“没有,女魃大人说了,我想去海州了给她说就是,到时又能见面了。”
玉尘微怔,轻声道:“那你想去海州吗?”
“想呀!”常乐宁笑了起来,用手遮住嘴小声道,“女魃说到时让小龙带我飞天入海,那可是龙呀!对人界来说,是传说中的生物。”
玉尘:“……”
常乐宁说起龙时,和她夸他妖身好看时一模一样。对了,还有说起那竹熊妖时,也是一脸期盼。
都说狐狸多情,她这个凡人毫不逊色。
他故作随意道:“你喜欢的动物还挺多。”
谁知常乐宁说:“也没有多少,毛茸茸的可爱的都能接受。”
……真是志趣广泛。
一人一妖吃过朝食,拿着药箱,向掌柜的问好路,直奔慈恩寺而去。
五百两的诱惑是巨大的,慈恩寺门外竟排起了队,有如常乐宁一般背着药箱的,有穿着道袍拿着拂尘的,还有和尚捻着念珠嘴里碎碎念的。
常乐宁对玉尘挑了挑眉,意思是你看,这银钱大家都稀罕。
“你若喜欢,我有不少玉佩发冠,沈观说了可以去当铺换银钱。”玉尘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直视常乐宁。
他昨夜亦有反思,发现他总是以己度人,未曾与常乐宁站在一处看待问题。
他明知她是极其善良与要强的,她不想只受庇护不作为,更做不到有妖倒在她面前见死不救。
而爱财这一点,是她难得露出少年的一面,他一直记得她抱着陶罐数着铜钱时而笑时而皱眉的逗趣模样。
常乐宁将玉尘拉到一边,说:“生财入账才是快乐的事,你可别典当饰物,那是亏钱的买卖。”
原来常乐宁是享受赚钱的喜悦。
玉尘记得布告栏上贴有通缉要犯,说:“那我们可以去将海捕文书的人抓了送官府。”
常乐宁心想:这是要走武侠剧本吗?
她摇摇头说:“有专门做此事的侠客,我们就不去抢人生意了。”她回石桥村去学做麦芽糖更重要些。
顺着队伍做好登记,有官差将人一个一个带去禅房查看伤者。
官差说:“此事看各位本事,亦讲究先来后到。”
常乐宁见一位老医者自信满满进去,摇着头出来,嘴里一直念叨:“怪哉、怪哉……”
道士拿起拂尘挥了挥,笑说:“不怪贫道便不会特意走这一遭。”
常乐宁见道长气定神闲,以为真是个高人,心想说不定用不着她,结果没一会儿就灰头土脸的出来了,背上的桃木剑还断成了两截。
屋外官差交头接耳,常乐宁竖起了耳朵也没听到一点声音。
玉尘被她探头的模样逗笑,低声说:“那道士用符水敷在伤者患处,见不起作用,想用桃木剑驱邪,被一个疼痛难耐的伤者袭击,抓扯间桃木剑落在地上被踩断。”
常乐宁说:“未曾昏迷,是不是伤得不算严重?”
“这蜮妖吐沙伤人,不会立即将人杀害,从最初的奇痒难耐到生出疥疮,再到皮肤溃烂昏睡不醒,到最终不得医治而亡,需经历七七四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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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妖弱小擅于水中隐匿,于他而言,含沙射影更多是玩闹,但对凡人的伤害却是实在且残酷的。”
玉尘说完直直地盯着常乐宁。
常乐宁眨眨眼,玉尘的未尽之言,不过是想告诉她,即便再弱小的妖怪,吐团沙子都能要了她的命。他说话重了一些,也是担心她的安危。
她只同意因对自身能力了解不到位,差点引来祸端,但绝不认为自己的初心是错的。
未来更谨慎些便是了。
念经的和尚也无功而返,轮到常乐宁时,官差们见她与玉尘一点也不异士的打扮,叹了一口气说:“禅房用隔断分成两边,一边为男子区域,一边为女子区域,共十七位伤者,其中十位已昏迷十日以上。
常乐宁听女魃说过,接到消息时蜮妖已跑到人界三十日,幸好发现及时,还未出现死亡。
禅房中有两名御医,他们戴着布手套,刚清理完道士洒在伤者患处的符水。进屋先看到的是男伤者,六人昏睡,六人清醒,满脸痛容。
御医见来者虽是个小姑娘,至少进屋先查看伤者的皮肤,后面跟着的男子也背着药箱,看来比念经驱邪靠谱一些。
其中一位年轻些的,上前问道:“不知姑娘想如何医治?”
常乐宁说:“家中有祖传秘方,对皮肤溃烂有奇效,且容我一试。”
常乐宁让玉尘将药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围裙、袖套和手套穿戴整齐。
玉尘都傻眼了,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见常乐宁准备充分,两位御医相视一眼,眼中燃起希望。
年轻御医问:“不知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帮忙的吗?”
常乐宁说:“秘方分两种,内服和外敷,需劳烦差大哥准备好热水,若是外敷有用,再以内服,昏迷的伤者很快就能醒来。”
老御医见小姑娘语气笃定,微微颔首示意屋外的官差去烧热水。
常乐宁从药箱里取出一个药瓶,选了一个仅四肢生疮的男子,问道:“你伤得最轻,能立马见到药效,可愿让我一试?”
男子已被来来往往的异士折腾怕了,见眼前的姑娘目光柔和,且还事先询问他意见,点了点头,将手臂伸了出去。
“药粉敷上可能有些疼,你且忍忍。”
常乐宁撒的药粉不是别的,就是止血生肌的元积草。归云城有凡人被妖所伤用过安宁阁卖出的药粉,亦是有用的。
“姑娘,这药敷上有股凉意,不仅不疼,痒意亦消失了。”
御医听受伤男子如此说,纷纷上前来查看。
年轻御医说:“我们用了许多药都不见这红肿消退,姑娘这药粉方洒上片刻便见了效,真是奇呀!”
常乐宁又从药箱里拿出两个药瓶递给御医,说:“男子这边就交给两位医官,我去女子那边。药粉有限,不严重的地方可以兑冷水敷。”
隔断那边是女伤者所在,玉尘不好跟进去,便去到屋外等着。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塔上,回想常乐宁游刃有余的模样,他忽觉自己可能太过轻看她了。
她若能修行,定能胜过许多小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