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局室内,严争玉的指尖发凉。
她不停地蜷缩双手,试图带来一点温度。
可身体依旧被残忍地推进深海。
她不是没输过,也不是没遇到过强敌,但李载真带来的压迫感是另一种维度。
狂风暴雨击打着深邃无边的海面,她却沉在海底。
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均匀,恒定,无声无息。
每一次呼吸都在绝地求生,对抗着那股力量。
她尝试了几次小规模的试探,试图挑起战斗。
但李载真总能以最简洁、最稳固的手法化解,不给她纠缠的机会,棋局始终被控制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黑棋处处受制的节奏里。
第六十四手,白棋在右边五路,落下一个平淡无奇的“拆二”。
严争玉顿感不妙。
这手棋太稳了,稳得甚至有些“缓”。
但就在这“缓”的背后,她瞬间读出了至少三种后续的凌厉手段。
如果黑棋跟着应,白棋可以借此走厚中腹,彻底消弭黑棋天元一子的潜力;
如果黑棋脱先,白棋下一步立下或飞压,右边黑棋数子立刻变得局促,甚至可能被搜刮得体无完肤。
裹着糖衣的毒药,看似是选择,实则每一个都在剥夺她最后的呼吸。
她捻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计时器上,她的保留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减少。
汗珠从额角渗出,沿着冷白的皮肤滑下,在下颌处悬停,最终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宇宙中心,统御四方...贺其年的声音再次浮现。
宇宙的中心,不是用来固守的。
统御四方,意味着有时候,必须亲手打破既定的秩序。
打破...镜子...
对付镜子,要么比它更亮,要么就...打碎它。
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
海洋有边,宇宙无限。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寻常的胜负之争。
李载真在用她完美无瑕的“现代棋理”检验她,检验她这种融合了古意与冒险的棋风,究竟有多少成色。
是徒有其表的奇技淫巧,还是真正能撼动现有体系的、有生命力的新东西?
目光里,最后一丝犹豫褪去。
她手腕一沉,将那枚黑子重重拍下!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对局室里炸开,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不是应对右边的拆二,也不是保守地补强自身。
黑棋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入左上角白棋铜墙铁壁的阵势之中。
一手极度深入、近乎搏命的“打入”!
李载真眼眸颤动,平静的深潭里,终于漾起了清晰的波澜。
观战室里,哗然之声再也压抑不住。
“疯了!这完全是送死!”
“白棋厚势,这么深的打入,根本活不了!”
贺其年盯着屏幕,环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插进西装裤袋,嘴角扬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
乱战,开始了。
......
棋盘之上,原本被白棋牢牢掌控的“深海”,被这枚悍然闯入的黑子,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通往未知深渊的裂隙。
那颗黑子像投入深潭的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席卷着彼此的呼吸声,在极度安静的对局室里无限放大。
李载真盯着棋盘右下角那片骤然沸腾的战场,白棋的应手紧随而至。
他用更冷酷的分割,将这颗深入腹地的黑子彻底孤立,然后借助厚势,将周边可能产生的所有余味,一并绞杀。
观战室外,嘈杂的声浪被隔音门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但屏幕上快速刷新的棋步和同步解说员陡然拔高的语调,无不昭示着局面的骤变。
“白棋靠断!典型的李载真式反击,毫不留情!”
“黑棋只能往外冲,但白棋这边有先手扳...完了,黑棋大龙看起来要被分断了!”
......
棋盘上,黑白棋子犬牙交错,形成一片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绞杀场。
每一手都牵扯着至少三四个后续变化,每一个变化又衍生出新的分支。
不同于序盘那种深海般的秩序压力,更像是是火山喷发般的灼热与暴烈。
“她算清了。”
陆守拙面前的茶杯早已凉透。
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贴上屏幕,捻动念珠的手停在半空。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身边同样屏息的同行。
......
对局室内,严争玉的保留时间飞速流逝。
她伸手按下了计时器,却没有立刻落子。
闭上眼睛,脑海中的棋盘却更加清晰,像无数次特训时那样。
古谱中那些关于“死地求生”、“乱中取胜”的残局定式碎片般闪过,又被现代棋理中精确的得失计算迅速覆盖、整合。
李载真的白棋像一张精密而坚韧的海洋深网,而她这颗黑子,必须成为刺破这张网的最尖锐的锥尖。
她睁开眼,拈起一子,“啪”地打在棋盘上。
反靠!
“什么?!”观战室里有人失声。
李载真一直平稳的坐姿,调整了一下。
镜片后的目光再次投向严争玉,她看到了对手眼中燃烧的沉静。
这不像是孤注一掷的慌乱,更像是...一个精密计算的疯子。
白棋应手依然稳健,但节奏已经被打乱。
严争玉的黑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利用白棋包围圈内外每一丝可能的气息,腾挪、转换、甚至不惜弃掉两子,只为争得一个至关重要的先手。
棋局彻底脱离了任何一本定式大全的范畴,变成两位棋手纯粹计算力与意志力的血腥肉搏。
贺其年站在观战室后排,手臂再次环在胸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棋盘上的子力越来越多,局势却越发混沌不明。
双方的大龙纠缠在一起,形成罕见的“双活”前兆,但外围的劫争、官子价值的判断,任何一个细微失误都可能导致崩盘。
李载真首次进入了长考,保留时间开始告急。
二人之间对峙的漩涡,坍塌成世界上最小的黑洞。
时间,空间...所有物理学的客观定律仿佛已不存在,只剩下两个“最强大脑”的巅峰对决。
......
李载真的保留时间率先用尽。
裁判平静的报时声响起:“黑方,还剩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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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争玉的目光锁死在棋盘左下角。
那里,有一个李载真早在二十手前就留下的、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缓一气劫”的余味。
如果...如果她能先手走到这里...
裁判的读秒声催命般响着:“三、四、五...”
李载真落子,一手稳健的官子,价值不小。
在对方落子音未绝时,严争玉的手指已探入棋罐。
黑子落下。
没有去抢那手明显的官子,一手轻飘飘的“一路立”。
此子一落,李载真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骤然僵住。
观战室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一路立?!这个时候?!”
“等等...这手棋...关联到那个劫!如果白棋应,黑棋就有机会先手消掉那个缓一气劫,然后回头再抢官子...顺序变了!全局的细微目数差全变了!”
陆守拙靠回椅背,手中的念珠缓缓转动起来。
李载真陷入了最后一次长考,用尽了所有超时次数。
最终,她抿紧嘴唇,落下了应对。
但所有人都知道,节奏和心理优势,已经易主。
接下来的官子收束,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两人都在读秒声中落子如飞,但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
棋盘渐渐填满,激烈的绞杀归于平静,只剩下冰冷的数字对比。
裁判示意终局。
两名裁判同时上前,开始点目。
李载真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
严争玉则缓缓后靠,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拳,掌心一片湿凉。
漫长的几分钟后,主裁判抬起头,清晰宣布:
“黑棋一百八十五子,半目胜。”
半目。
李载真沉默了片刻,重新戴好眼镜,站起身,向严争玉伸出手。
“精彩的对局。恭喜。”
严争玉起身,握住那只手,指尖冰凉。
“谢谢指教。”
......
对局室的门打开,喧嚣与闪光灯瞬间涌了进来。
严争玉眯了下眼,还没适应光线,就看到贺其年分开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
他将一件早就准备好的薄外套,披在她微微汗湿的肩上,然后抬手轻轻擦过她额角的湿痕。
就在严争玉拉紧外套,准备跟随贺其年穿过簇拥的人群时,身后裁判席传来一声清晰的电子提示音。
主裁判站起身,神情严肃地对着话筒宣布:
“请双方棋手留步。白方李载真九段对第二百一十七手黑棋提子有效性提出异议,申请即时复查。”
喧闹的走廊瞬间静了半拍。
严争玉脚步顿住,贺其年揽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回到对局室,李载真已经坐回棋枰前,背脊挺直,眼底残留着血丝。
严争玉没有落座,见李载真指着棋盘右下角,那片刚刚平息不久的乱战区域,用韩语说着什么。
一旁的翻译快速转述:
“李九段认为,黑棋在此处连环提吃白棋三子时,存在一气循环的争议,白棋可能有一子尚未完全被提起,不应计入提子数。这直接影响此块黑棋的最终眼位和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