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落子,“点”在右下角三路。
这步棋看起来平淡无奇,但三手之后,当唐静试图先手便宜时,严争玉突然“扳”住!
原本松散的黑棋瞬间连成铁壁,不仅护住了角空,还反将白棋一颗残子卷了进去。
棋子从唐静执棋的手中掉落。
她算漏了。
不,是严争玉藏了一手。
那步表面缓手的“点”,实则是为五步后的反击埋下伏笔。
这种深远的算路,已经超出了普通官子的范畴。
最后的收束再无波澜。
裁判数子,黑棋一百八十五子,胜半目。
唐静盯着棋盘看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都过来提醒对局结束。
她缓缓站起身,伸出手。
“恭喜。”
严争玉早已收好棋子,握住那只手,“承让。”
“你的官子,跟谁学的?”
严争玉松开手,没有回答。
唐静也没有追问。
“加油,接下来代表女性棋手,去站到更高更远的地方。直到被世界看到,再也不能忽略。”
......
当天傍晚,棋评专栏里出现了质疑的声音。
《惊险半目,侥幸还是实力?》
《严争玉的“冒险棋风”能走多远?》
......
诸如此类的标题,配上她中盘“肩冲”和官子那手“点”的局部图,分析得头头是道。
核心论点很一致:这种刀尖跳舞的风格,面对更顶尖、更稳定的对手,比如接下来可能遇到的世界第一,风险太大。
贺其年把平板电脑递给她时,严争玉刚洗完澡出来,几缕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她扫了几眼,把平板递回去。
“你怎么看?”贺其年问。
严争玉用毛巾擦着头发,声音闷在毛巾里:
“他们说得对。”
“但赢了。”
她放下毛巾,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对,赢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组委会的正式通知:四分之一决赛对阵表已出。
她的对手,正是韩国围棋第一人,同时也是本次比赛的卫冕冠军,李载真九段。
贺其年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幽幽开口:
“四年前问道杯,李载真的七盘棋,平均用时比对手少四十分钟,官子阶段零失误。他最擅长的,是让对手在漫长的官子折磨中自己崩溃。”
官子...
严争玉想起吴忘言那句话:官子是算心。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映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
严争玉将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很紧,隔绝了窗外那片流动的光海。
客房内,严争玉独自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面前整齐地摊开着三张棋谱,和一堆散乱的的数据分析报告。
报告顶端是李载真的照片。
二十三岁,连续五年世界积分排名榜首。
报告下方是对局统计:官子阶段失误率0.3%,逆风翻盘胜率41%,中盘接触战胜率68%...
每一项数据后面,都跟着一个醒目的红色箭头,指向“顶级”或“历史级”的标注。
过去三年,国际大赛未尝一败。
严争玉站在山脚下,第一次清晰地望见峰顶的轮廓。
......
吴忘言突然打来电话,上来就问:
“丫头,在哪发愁呢?”
“胡说!我好着呢!”
“我给你算了一卦,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指不定在哪叹气呢。”
从接听电话开始,严争玉便顺手从棋谱底下抽出陆守拙的笔记翻看。
这些天,她反复翻阅,纸张边缘变得更加毛糙。
她刚好看到中间某页,上面是陆守拙年轻时用钢笔绘制的星位变化图,旁边批注着一行小字:
“天元为心,四星为卫,然心不可见,卫乃显形。攻卫即是攻心。”
严争玉用手指划过那行批注,
“李载真最近二十盘棋,执黑时七成以上采用‘星·无忧角’开局,执白则偏好二连星。她的‘卫’,筑得很稳。他的‘心’又在哪?”
“李载真的棋,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
“镜子?”
“你强,她就映出你的强,然后用更强的力量压回来。你弱,她就映出你的弱,然后精准地戳穿它。和她下棋,就像和自己下棋,但那个‘自己’,是剥离了所有弱点和侥幸的、最完美的版本。”
吴忘言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严争玉心里仅剩的火苗。
她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听对面又说:
“但你先别灰心,不想想我吴忘言是谁,你手边有没有棋子?”
严争玉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面临时支起的磁性棋盘前。
按照吴忘言的指示,严争玉将黑白棋子一颗一颗摆上。
摆了几十手,轮廓逐渐浮出水面,是李载真去年世锦赛决赛的一盘对局。
“棋盘中央偏右上的位置。”
严争玉拿起一颗白子,顺着吴忘言的话望过去,黑棋一片看似平静的厚势。
“第七十三手,白棋‘靠’。”
落子。
“好,停下。这里,对手以为她要扩张中腹便去守,结果他转身捞掉了右下角的实地。等对手反应过来是佯攻,再去抢中腹,他又在左下方‘碰’了一手,彻底活净。”
严争玉立刻照着吴忘言的话,交替落下黑白棋子。
“看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中腹的潜力也被他不知不觉削薄。最后复盘,全盘实地领先七目半。”
严争玉默默复现着局棋的进程。
李载真的白棋像水银,没有固定的形状,却总能流向对手最难受的位置。
确实像镜子,映照出对手每一个微小的贪婪、急躁和计算盲区。
“他的‘心’,不在某个具体的招法或定式里,而在整个棋盘‘势’与‘地’转换的节奏里。”
挂断电话前,吴忘言又补充了一句:
“对付镜子,要么比它更亮,亮到它映不出瑕疵。要么就...打碎它。”
......
接下来的两天,严争玉近乎进入了封闭的备战状态。
那间总统套房的客房被改成训练室,严争玉把自己关在里面,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泡在棋盘前。
贺其年调来的数据分析团队,将李载真近三年三百多盘对局全部拆解,标注出习惯性手法、用时分配偏好、甚至是在不同赛事压力下的行棋风格微调。
庞大的数据流被输入特制的分析程序,与最新的围棋AI进行无数轮模拟对弈,试图找出那面“镜子”理论上可能存在的、最细微的畸变点。
她不止单纯复现李载真的棋谱,还尝试用各种极端思路去“挑衅”那些棋局。
比如故意下出无理的强手,在官子阶段冒险抢空,甚至模仿一些早已被淘汰的古谱怪招...
大部分尝试都在AI的推演中迅速崩溃,但偶尔会有那么一两手,让冰冷的评估胜率曲线产生一丝微弱的颤动。
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稍纵即逝。
......
比赛前一晚,贺其年很晚才来训练室。
他推门进来时,严争玉正对着屏幕上一片复杂的劫争怔怔出神,手边散落着写满算路的草稿纸。
房间没开主灯,只亮着一盏台灯。
暖黄的光晕笼着严争玉半边侧脸,眼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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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青阴影清晰可见。
贺其年默默走到书桌旁,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那片劫争。
忽然伸手,从黑棋棋罐里取出一枚棋子。
清脆的“嗒”一声,他将那枚乌黑锃亮的云子,放在了她手边棋盘上的正中央。
天元位。
严争玉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那枚孤子上。
盯了一会儿,焦虑疲惫的神情淡了些,嘴角扬起无奈的笑。
“你不会下围棋,所以我不会嘲笑你。”
贺其年的声音却在昏暗中响起:
“可是我听说围棋最古老的下法,第一手就是落在天元。象征宇宙中心,统御四方。”
严争玉抬眼看向贺其年,他却没看她,俯身关了台灯。
四周瞬间暗淡,跌入即将破晓的夜色边缘。
黑暗之中,传来他怜惜又温柔的声音:
“睡吧。”
“睡不着。”
“我守着你,像过去那样。”
平日累到极点,她便趴在贵妃椅上小憩一会。
不知是不是贺其年的话起了作用,连日的失眠后,严争玉终于能平静地躺在床上,慢慢的呼吸逐渐平稳...
她感觉身体轻轻的,仿佛又回到前世无尽的盛夏。
她和狗奴坐在房顶上,细数着每一颗星星...
窗外,天逐渐亮了。
新的战争,已经打响
......
严争玉执黑。
第一手,落子天元。
直播镜头在瞬间推近,给了棋盘一个极致特写。
观战室里,低低的吸气声和压抑的惊呼像涟漪般荡开。
坐在她对面的李载真,这位世界围棋第一人,原本平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又恢复成一潭深水。
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从棋盘中央那枚孤悬的黑子,移到了严争玉脸上。
严争玉坐得笔直,右手拇指抵在食指上轻轻摩挲。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但她的世界仿佛陷入宇宙中的黑洞。
只留下眼前这纵横十九道,和对面那个气息沉稳如山的对手。
李载真思考了接近一分钟,这在快节奏的现代职业赛序盘中极为罕见,才拈起一枚白子,稳稳地落在右上角小目。
很扎实,很正统,完全无视了黑棋天元开局可能带来的布局变数。
仿佛在说:奇招?我以不变应万变。
严争玉没有犹豫,第二手,左下星位。
李载真立刻挂角,黑棋一间低夹,白棋点三三...
接下来的二十余手,在教科书般的节奏中展开。
李载真的棋步堂堂正正,每一手都落在最有效率的位置。
这种近乎完美的“正确”,带着一种无形又无处不在的压力。
严争玉感觉自己仿佛在推一扇沉重的石门,每前进一寸,都需要耗费比平常更多的算力和心力。
对手的棋形厚实,实地把控极其精准。
不到五十手,黑棋在实空上,已经显出一丝落后。
观战室的大屏幕上,AI实时胜率曲线平稳地向着白方倾斜。
陆守拙坐在前排,眉头微锁,手指间那串紫檀念珠转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
他身边坐着几位韩国棋院的元老,低声用韩语交谈着,偶尔瞥向屏幕,目光里带着笃定。
“天元开局...终究是噱头大于实效。”
一位中国老棋评人摇头,
“面对李载真这种级别的对手,花哨的开局反而容易让自己陷入被动。你看,实地已经吃亏了。”
贺其年站在观战室最后排的阴影里,双臂环胸,目光锁在屏幕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