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翻译,严争玉平静地答复道:
“我的棋,落子就算数。提干净了就是提干净了。”
工作人员快速低声翻译,几位裁判围拢在一起讨论。
屏幕上,播放着棋局争议局部回放,严争玉眯眼看着。
对局室外的记者们都伸长脖子,闪光灯在疯狂闪烁。
复查没有持续太久。
裁判长亲自走到棋盘前,将有争议的白子取下,又放回,反复验算两种局面下黑棋的眼位和死活。
五分钟后,他与几位裁判交换了意见,宣布:
“经复核,黑棋第二百一十七手提子有效,程序无误,局部死活判定无误。比赛结果维持不变。严争玉五段,晋级四强。”
掌声和喧哗这次真正炸开。
李载真闭了闭眼,似乎终于接受败绩。
他走到严争玉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受教了。期待下次交手。”
严争玉看向工作人员,对方立刻翻译。
严争玉也微微颔首还礼。
走出对局区域,真正的媒体狂潮才扑面而来。
长枪短炮几乎要戳到脸上,各种语言的问题七嘴八舌砸过来:
“严五段,爆冷击败世界第一什么感受?”
“你的棋风如此冒险,是否担心稳定性?”
“接下来半决赛对阵日本的藤原秀明,有信心吗?”
“贺先生这次全程陪同,是否意味着...”
......
贺其年的保镖和赛事工作人员迅速隔开人群,开辟出一条通道。
贺其年护在严争玉身侧,对记者只是报以礼节性的微笑,并未作答。
严争玉被裹挟着向前走,突然,某个记者高声问出:
“你认为这次胜利运气成分大吗?”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嘈杂声因她这个动作低了下去。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尾那颗小痣在灯光下显得清晰。
“运气,是给敢落子的人准备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向选手通道深处。
回到酒店房间,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严争玉卸力般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贺其年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自己则走到窗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的侧脸。
他快速浏览着信息,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严争玉小口喝着水,问他:“有事?”
贺其年收起手机,转身走过来,
“一点公司那边的例行报告。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下午的飞东京。”
“问道杯”决赛和半决赛在东京举行。
“你不一起?”严争玉捕捉到他话里的细节。
“我这边还有点后续事务要处理,晚一班机。”
贺其年语气如常,甚至调侃道,
“怎么,半天不见就想?”
严争玉白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心里那点细微的不安并未完全散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纪明真发来的消息,比平时简短:
“送机场面可能失控,有心理准备。另,贺总那边,好像有点小麻烦,但他应该能搞定。”
麻烦?
严争玉抬眼看了一眼贺其年,他正在帮她整理行李箱,从容细致,毫无异常。
她不禁在想,前世今生...她真的了解贺其年,或者说沉默的狗奴吗?
......
次日下午,首都国际机场。
严争玉到达,就被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惊了一瞬。
横幅、鲜花、尖叫的棋迷、挤成一团的媒体...比团体赛的场面还要夸张。
苏晚棠和棋院的几个孩子被挤在边缘,奋力朝她挥手。
由于棋院重建和比赛繁忙,她已经很久没见苏晚棠和沈清歌。
沈清歌不想在公众场合露脸,在她出发前发了祝贺信息,也说明了自己的情况。
严争玉朝苏晚棠招了招手,又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心底那点不安悄然放大。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在机场安保和贺其年提前安排的工作人员护送下,艰难地朝国际出发的方向移动。
落地东京,车子驶离机场高速,开往市区。
严争玉揉了揉眉心,问副驾上贺其年派来的助理:
“他呢?”
助理转过头,表情有一丝紧绷:
“严小姐,贺总...临时被一些公务绊住了,暂时无法离境。他让我先送您回酒店休息,他处理完会立刻赶回来。”
“什么公务?”
严争玉抬眸,通过后视镜盯着他。
助理紧张得咽了咽口水,正犹豫着,手机响了。
他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立刻接听。
助理低声应了几句,将手机递给严争玉:
“严小姐,是贺总的私人律师,陈律师。”
严争玉接过手机,贴在耳边。
“严小姐,您好。贺先生委托我告知您目前的情况。”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专业,语速偏快,
“贺先生名下位于欧洲的一个新能源合作项目,被合作方突然指控存在技术数据违规和不当竞争行为,当地监管部门已启动初步调查。
“作为项目主要责任人,贺先生需要配合厘清,暂时被限制离境。
“此事背后有商业对手推动的痕迹,贺先生已有应对方案,请您不必过度担忧。”
严争玉握紧了手机,“他会有事吗?”
“贺先生经营合法合规,我们有充分信心。”
律师语气笃定,但顿了顿,
“不过,舆论方面可能已有风声。贺先生嘱咐,无论听到什么,请严小姐专注于接下来的比赛。他说...”
律师似乎看了一眼对面的稿子,“‘赢下去,就是最好的回应’。”
电话挂断。
车厢里一片寂静。
助理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霓虹,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赢了世界第一,赞誉如潮水涌来;
可转眼,那个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人,却似乎要被另一股潮水卷走。
......
到达下榻的酒店,严争玉独自坐在套房的客厅里。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进来,明明灭灭。
她没有打谱复盘,而是频繁地刷新手机,翻看推送的一条条相关帖子。
除了她爆冷晋级的信息外,其中夹杂着“贺氏跨国项目突遭调查,商业帝国面临考验?”“严争玉最大靠山疑现危机,棋坛新星前途未卜?”之类的标题。
她反复拨打着贺其年的号码,前几次都是忙音。
直到深夜,电话才终于被接通。
背景音很安静,贺其年的声音透过手机听筒传来,带着慵懒的笑意:
“小姐,吓到了吗?”
严争玉没说话。
“别担心,我没那么容易倒下。专心下棋,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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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贺其年轻轻笑了一声:
“赢下去。”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她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
棋盘上的战争暂告段落,棋盘外的硝烟,似乎才刚刚升起。
......
第二天,备战半决赛的通知正式下达。
对手是日本超一流棋手,以“稳如磐石”和“精密计算”著称的藤原九段,世界排名第三。
媒体用“黑马对阵铁壁”作为标题,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到此为止”的意味。
国内赞助商的电话比往常少了。
原本敲定的几个赛后商业活动,对接人语气也变得含糊,只说“等赛后再议”。
棋协那边倒是来了人,例行公事地询问备战情况,比起她始终更关切秦骁。
下午,林见深的电话打了进来。
“藤原最近三十局的对局谱,我做了个简单的胜率波动图。
“他中盘第一百手左右的决策容易出现微小缝隙,虽然很快会被后续手段弥补,但那是唯一的机会窗口。数据包发你邮箱了。”
“好,谢谢。”
“不用。我只是不想看一场,因为准备不足而失去悬念的对局。”
第三天,陆守拙的助理亲自送来一个U盘。
“这是协会技术组结合最新版本AI,对藤原九段最近五盘慢棋做的深度分析,包括他习惯的应对模式、官子阶段的偏好,以及在特定压力测试下,可能出现的非最优解路径。陆老说,这是为了国家队整体利益,希望你能妥善使用。”
助理离开后,严争玉将U盘插入电脑。
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变化图铺满屏幕,标注详细得惊人。
这绝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东西。
......
严争玉一直没有贺其年的消息,任何方式都联系不上他。
每一次手机震动,每一次敲门...
她都立刻回应,可是不是他...
直到第四天,半决赛前夜。
训练结束后回到酒店,前台叫住她,递过来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信息的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很薄。
严争玉掂了掂重量,拿着它回到房间。
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完,然后用裁纸刀沿着封口划开。
里面只有一张普通的便签纸,上面用印刷体写着两行中文:
“照片是真的。人在我们手里。想要他活着回去,下一场,你必须输。”
屏幕忽然又亮起来,不是贺其年的来电,是一条加密信息提示。
她点开网站链接,根据提示破解密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呼吸凝滞了,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
照片里,贺其年靠坐在一间类似仓库的角落,光线昏暗。
他闭着眼,额角有干涸的血迹,西装外套皱得厉害,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背景是斑驳的水泥墙。
屏幕上方弹出一个来电显示,号码被隐藏。
严争玉没有片刻犹豫,立刻按了接听。
“喂。”她开口,声音保持过分平静。
声音听不出男女,是经过处理的机械音:
“照片看过了吗?”
“贺其年呢?”
“贺先生现在很安全。只要你按我们说的做,他明天就能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