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争玉没再说话,转身走向一楼那间临时布置出来的小书房。
桌面上摊着几本棋谱,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已经定稿的文档:
《棋手的尊严》。
她在桌前坐下,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抵住食指,轻轻摩挲。
文档里的文字她已经反复看过很多遍,从最初的激愤草稿,到后来逐字逐句的冷静打磨。
不回避与贺其年的协议婚姻,但用最简洁的陈述句划清界限:
“婚姻是私人领域的选择,而棋盘,是每一位棋手向世界证明自己的、绝对公平的公共战场。”
接着,是详细又枯燥的列表。
她没有辩解,只是陈列事实。
从定段赛每一轮的对局时间、对手段位、胜负结果,到赛后复盘笔记的关键词摘录;
从天元杯资格赛与秦骁对弈的官方记录链接,到新人王赛公开的赛程、对局谱号。
文末,她写下:
“所有对局记录均公开可查,所有棋谱皆可供复盘。
“质疑我棋力者,欢迎在棋盘上指教。
“若质疑我人格者,请先拿出证据,而非流言。”
最后一段,是她傍晚时刚刚添加的:
“我已正式接受国家围棋队邀请,将代表华国参加本月下旬于东京举行的三国新锐围棋对抗赛。
“棋手的尊严,最终只能落在棋盘上,用黑白子说话。”
她移动鼠标,光标在“发送”按钮上悬停片刻,然后果断点击。
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窗外,天色依旧沉黑,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但有些反击,不需要等到太阳升起。
......
上午十点整,《弈林》杂志最新一期电子版准时上线。
几乎在同一时间,杂志社运营的官方账号、几个主要的围棋爱好者社群,以及严争玉个人沉寂多日的社交账号,都转发了这篇文章。
最初的十几分钟,评论区几乎被各种情绪化的谩骂和质疑淹没。
“洗白文!”
“拿了贺家的钱就是硬气!”
“还代表国家?她也配?”
......
但很快,另一种声音开始出现。
那是一些真正下棋的人。
一个ID叫“纹枰老卒”的用户,贴出了严争玉定段赛最后一轮的局部变化图,详细标注了她中盘一处看似保守、实则暗藏杀机的处理:
“这里黑棋如果按照常规应法,白棋有隐藏的连环手段。
“我当时看直播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回头复盘,严初段这里的算路至少三十步以上。
“说她靠关系?关系能帮她算到这步?”
......
另一个明显是年轻人的账号,直接甩出了严争玉与秦骁那盘棋的AI胜率分析曲线图:
“从开局到中盘,黑棋(严)的胜率一直咬得很紧,甚至在中腹接触战时有反超。
“官子阶段的差距,更多是经验问题。说秦九段放水的,自己用AI跑一遍再说话。”
......
更有细心者,将文章里列出的每一盘对局记录,都去官方数据库核实了一遍。
确认时间、对手、结果全部无误后,留下一句:
“数据不会撒谎。至少从成绩轨迹看,这是一个训练量极大、比赛密度极高、且胜率稳定上升的棋手。
“至于私生活,我不评价,但用私生活否定棋手成绩,本身就不专业。”
......
舆论的风向,在事实与数据的支撑下,开始发生微妙的偏转。
那些纯粹的情绪发泄,渐渐被更理性的讨论压制下去。
当然,依旧有顽固的质疑者,但他们的声音,在越来越多的棋谱分析和数据对比面前,显得越来越苍白无力。
苏晚棠的电话在中午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争玉!你看了吗?论坛、还有好几个围棋公众号都在转你的文章!
“好多之前骂你的人都在删评论!还有,棋院门口蹲守的记者少了一大半!”
“嗯。”
严争玉正在书房独自打谱,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棋盘边,问:
“周慕远送来的东西,退回去了?”
“退了退了,我亲自盯着快递员拿走的。不过...陆老那边,他上午在棋协有个内部会议,散会后有人听见他对几个弟子私下说...”
苏晚棠的语气变得有些担忧,她咽了口唾沫,才压低声音复述:
“‘某些年轻棋手,不知天高地厚,我本身是反对她的。国际赛场,代表的是国家颜面。若输了,丢的可不只是她个人的脸。’”
严争玉的目光依旧落在纵横交错的线路上,她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星位。
她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就,不要输。”
......
下午,国家围棋队集训基地的正式邀请函和赛程安排,通过邮件发到了严争玉的邮箱。
她打开资料,赛制是擂台赛。
每个国家派出五名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的职业棋手,自行决定出场顺序。
比赛采用连胜制,胜者继续坐擂,败者淘汰,直至一方棋手全部出局。
这种赛制残酷得很,压力也大,赢了一场就得接着打,体力精力都是考验。
但反过来,若能连胜,便是“一杆清台”,扬名立万。
......
她现在是职业初段。
按照国内职业棋手升段规则,升段主要看重大比赛成绩和积分。
比如获得全国性个人赛冠军,可以直接升段;
在国际比赛中战胜高段位强手,也能获得不菲的升段积分。
这次新锐赛,虽说对手都是年轻棋手,但日韩两国的顶尖新锐,段位和实力都不容小觑。
若能赢下关键对局,尤其是战胜对方高段位的主将,获得的积分对她尽快升段大有裨益。
......
夜色渐渐暗淡下来...
东京的春夜,风里带着海水的咸涩与樱花的甜香。
严争玉站在酒店二十七层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国立竞技场轮廓模糊的巨蛋穹顶。
霓虹灯牌在远处闪烁,像一盘开局凌乱的棋。
两个小时前,她收到贺其年已经出发的讯息。
在此之前,她一直居住在贺其年郊区的别墅内。
期间,她看了那份所谓的“内部文件”,不过是些商业合约条款。
虽然严争玉的文章引发了巨大反响,但与此同时,中文互联网上,真正引爆舆论的是另一篇文章。
沈清歌的《论保守与创新》。
“近日,棋坛围绕一篇棋评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场景,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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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我还是一名冲段少女时,曾目睹过一场类似的围剿。
那时,人工智能刚刚叩开围棋的大门。
AlphaGo落下那手匪夷所思的“肩冲”,让整个棋界都为之颤抖。
不是只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信仰的崩塌。
多少德高望重的国手痛心疾首,称AI的下法为“异端”,为“邪道”,为“对千年棋道的亵渎”。
不过数年,攻守之势异也。
如今的年轻棋手,人手一台AI辅助训练,复盘必看胜率曲线,布局必选推荐选点。
曾经被视为“异端”的AI招法,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成了判断对错的唯一尺度。
于是,我们看到了这样一幅荒诞的图景:
同一批人,曾经将AI视为洪水猛兽,如今却将AI奉为圭臬。
这便是我要问的第一个问题:究竟什么是正统?
如果时代变了,连“正统”本身都可以一夜易主,那么被“正统”所不容的,究竟是“错误”,还是仅仅因为“不同”?
我要问的第二个问题,关乎“保守”二字。
在短视频席卷一切、流量成为硬通货的时代,那些拒绝互联网浪潮、抵制商业化、固守传统棋院模式的坚守者...
他们是否也成了一种保守?
我不是在否定坚守。
恰恰相反,我深知坚守的价值和代价。
但当“传统”成为一种姿态,一种道德优越感,一种拒绝自省的盾牌,它便不再是坚守,而是一种与时代为敌的保守。
而时代的车轮,从不因谁的坚守而停下。
我提出的这些疑问,不是为了挑衅谁,也不是为了讨好谁。
我只是觉得,有些问题,比“这手棋AI推荐了多少胜率”更重要;
有些讨论,比“谁动了谁的权威”更有价值。
如果问我,对围棋未来的期许,我只写了两个字。
突围。
围棋需要突围。
从AI的迷信中突围,从对权威的盲从中突围,也从对变革的恐惧中突围。
从束之高阁的傲慢中突围,也从曲高和寡的孤独中突围。
拒绝互联网的浪潮,是坚守吗?
拒绝商业化的推手,是风骨吗?
坚持传统的棋院模式,是纯粹吗?
我以为,这些“坚持”让围棋与大众的沟壑越来越深,让孩子觉得学棋是“苦行”而非“乐趣”,让潜在的爱棋之人在门槛前望而却步。
我们沉迷于“精英叙事”太久,围棋的出路,从来不在少数天才的孤独求道中,而在无数普通人拿起棋子的那个瞬间。
我已在棋盘外走了很远。
但我始终记得,棋盘上的第一条规则:气尽棋亡,子多为胜。
无论棋盘内,还是棋盘外。”
......
文章鞭辟入里,入木三分。
沈清歌没有点名任何人,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两篇文章像落在棋盘对角的两枚棋子,隔空对峙。
支持者与反对者吵成一团,热度盖过了之前所有八卦。
论坛里有人贴出对比图,左边是严争玉的《棋手的尊严》,右边是沈清歌的《论保守与创新》。
下面写着:“一个说尊严在棋盘上,一个问保守与创新的边界在哪里。这才是真正的棋逢对手,见招拆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