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其年没有在训练室停留太久。
“收拾东西。今晚不住这里。”
窗外的月光在他侧脸上流动,映得那道眉骨旧疤愈发清晰。
严争玉没有问去哪里,默默走到墙边拿起自己的双肩包。
包里东西很少:几本棋谱笔记、充电器、一个保温杯。
她动作很快,拉上拉链,将包背在肩上。
苏晚棠等在走廊尽头,眼圈还是红的,手里攥着手机,看到他们出来立刻上前。
“争玉,外面...记者还没散”
她瞥了一眼贺其年,声音压低。
“走后门。”贺其年简短道。
他的步伐很大,严争玉需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苏晚棠咬了咬嘴唇,也跟了上去。
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停在棋院后门不远处。
贺其年拉开后座车门,严争玉停顿了一瞬,弯腰坐了进去。
贺其年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苏晚棠站在车外,有些无措。
贺其年降下车窗,
“锁好棋院的门,任何人问起,都说没见过她。明天照常开门,有人闹事直接报警,律师会处理。”
“好、好的。”苏晚棠连忙点头。
经过棋院正门时,果然看到几个扛着相机的人影在张望。
贺其年没有减速,车子径直驶出,拐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后视镜里,那几个身影迅速变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车厢里很安静,严争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城市依旧繁华,霓虹灯牌闪烁不定。
“报道里所谓的‘内部文件’...能给我看看原件吗?”
她忽然开口。
贺其年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在我律师那里。复印件明天会送到你手上。”
“那份协议,除了签字页,其他内容是真的吗?”
贺其年沉默了几秒。
“大部分是真的。条款基于当时棋院的债务和我的收购意向拟定,具有法律效力。
“但‘主仆关系’的引申和情感渲染,是杜撰。”
......
车子驶上高架,速度加快。
窗外的灯火连成流动的光带。
就在这时,贺其年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显示一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
他瞥了一眼,眉头微蹙,戴上蓝牙耳机,按下接听。
“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已经明显失真。
“贺先生,深夜携美同行,好兴致啊。”
贺其年眼神瞬间冷冽如冰。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电子音低低地笑了两声。
“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些有趣的东西,关于您副驾上那位严小姐...哦不,是贺太太,一些...可能她自己都不太记得的往事记录。”
听到自己的名字,严争玉抬眸,看向贺其年。
他下颌线绷得很紧,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锋利。
“直说。”
“别急嘛。”电子音慢条斯理。
“我知道贺先生手段通天,一般的舆论风波肯定奈何不了您。不过,如果是一些...实打实的、能直接断送职业棋手生涯的证据呢?
“比如,某次重要比赛前,与对手的不当接触记录?或者,更早以前,利用某些特殊身份,获取内部训练资料的不端行为?
“当然,这些‘证据’可能需要一些专业的解读和渲染,但足以让任何组委会启动调查,并做出禁赛处理了。”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贺其年没有说话,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电子音似乎很满意这沉默,继续道:
“我对贺先生没有恶意,甚至很欣赏您。我只是个送信的。
有人托我问问贺先生,为了一个女人,把局面搞得这么难堪,值得吗?
“现在停手,让《弈林》回到‘正轨’,让该闭嘴的人闭嘴,大家相安无事。
“否则...这些材料明天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您觉得,严小姐还能承受第二次‘全网审判’吗?
“这次,可是关乎她能不能继续下棋的根本哦。”
长久的寂静过后,贺其年忽然也低笑了一声。
“告诉我你背后的人,或者,告诉我你想怎么死。”
电子音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种反应。
“贺先生,我是在帮您避免损失...”
“损失?你搞错了一件事。我贺其年最不怕的,就是损失。
“但你,和你背后那只老鼠,最好从现在开始祈祷,祈祷你们手里的所谓‘证据’,够硬,够真。
“因为如果让我发现有一丝伪造...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毁掉’。”
电话那头呼吸声似乎乱了一瞬,随即被强行稳住。
“贺先生,何必...”
贺其年直接挂断了电话,摘下耳机,随手扔在副驾座位上。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的暴戾翻涌了几次,被强行压回深潭。
严争玉听不到电话内容,只能从他的反应和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大概。
“他们有什么?”
“一些伪造的,或者断章取义的东西。目的是让你被调查,至少暂时无法参赛。”
“能伪造到什么程度?”
“足以以假乱真,需要时间证伪的程度。但他们不敢现在就放出来。”
严争玉明白了,对方是逼他们在舆论战和资格战中二选一,甚至是逼贺其年放弃对她的支持。
不仅在试探贺其年的底线,也在试探她的抗压能力。
“送我回棋院。”她说。
“什么?”
严争玉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重复道:
“送我回棋院。明天棋院照常开门,我照常训练。”
“现在回去,等于把自己送到枪口下!”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怎么下棋,看我怎么活着。假的真不了。我的棋就在那里,谁想看,谁来棋盘上见真章。”
“你不怕被他们禁赛吗?”
“禁赛?如果他们敢用伪造的证据禁我的赛,那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所谓‘规则’和‘权威’,到底是在维护棋道,还是在维护某些人的私心和恐惧。”
严争玉一字一句道:“我不躲。”
......
车子依旧在夜色中平稳行驶,朝着远离市区的方向。
窗外,灯火渐稀,隐约可见远山起伏的轮廓。
贺其年握着方向盘,久久没有说话,他最终没有调转车头。
“今晚先去我那儿,安全。明天一早,律师和安保会到位。你想回棋院,可以,但必须按我的安排。”
严争玉想反驳,但男人此刻的姿态,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猛兽,任何违逆都可能触发更激烈的反应。
她最终别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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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窗外,默认了他的安排。
车子驶入一片静谧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
贺其年下车,替她拉开车门。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严争玉下意识拢了拢外套。
他引她进门,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入口处一盏壁灯。
暖黄的光晕,勾勒出简洁而富有线条感的室内轮廓。
“楼上左手第一间,客房,东西都是新的。”
贺其年站在玄关阴影里,声音有些疲惫,
“早点休息。”
严争玉点点头,背着包朝楼梯走去。
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响声,还有他低沉的声音:
“证据...我会处理干净。你只管下你的棋。”
她没有回头,继续向上走。
对方既然敢打出这张牌,就意味着,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棋盘之外的厮杀,远比十九路经纬间的博弈,更加凶险,更加不讲规则。
......
卧室的窗户对着后院,隐约能看见远处城市边缘模糊的光带。
严争玉放下包,没有开灯,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和楼下庭院里,一个指尖烟火明灭的高大身影。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与夜色融为一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苏晚棠发来的信息:
“争玉,到了吗?没事吧?
“周慕远又让人送东西来了,这次是一盒顶级云子,卡片上还是那句话,‘随时可以合作’。
“东西我没收,让人退回去了。”
严争玉盯着那行字,目光落在“周慕远”三个字上。
山雨欲来,各方魑魅,终于都按捺不住,要登台亮相了。
庭院里的夜风带着凉意,卷过灌木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严争玉站在窗边,庭院里那个身影依旧没有动。
只有指尖那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某种压抑的呼吸。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木质楼梯在过分安静的别墅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贺其年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将指间的烟按熄在身旁石制花盆边缘的凹槽里。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夜露的潮湿。
“棋院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天亮前会有结果。”
他开口,声音比夜风更沉。
严争玉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没有问查什么,也没有问结果会怎样,开口却是另一件事:
“我不喜欢抽烟的男人。”
贺其年警惕而专注的深色淡了些,他无奈笑了笑道:
“很久不抽了。”
“杂志社的排版校对已经完成了。最新一期,明天上午十点,线上电子版同步发售。”
贺其年这才侧过身,庭院地灯的微光勾勒出他半边脸的轮廓。
眉骨锋利,眼型偏长。
“文章是你自己写的?”
“每一个字。不需要枪手,也不需要润色。”
严争玉迎上他的目光。
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在她选择正面迎战的领域,他退后一步,把战场交还给她。
哪怕这个战场,依旧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被他的羽翼笼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