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争玉的手指按在冰凉的纸张上,凉意仿佛顺着指尖窜到了心里,激起一阵战栗。
她一直以为,反击的方式只有一种:
在棋盘上赢,一直赢,赢到所有人闭嘴。
可现在,有人递给她一支笔。
“你...你不怕我乱写?或者,用它来写对你不利的东西?”
贺其年嘴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欣慰又无奈。
“如果你会那样做,你就不是严争玉了。更何况,我也想知道,是飞龙在天,还是潜龙勿用?”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苏晚棠的名字。
严争玉接起电话,苏晚棠激动又带着担忧的声音立刻传来:
“争玉!你到底跟清歌说了什么?”
严争玉心下一紧,难道她的激将法起了反作用,忙问:
“怎么了?”
“方知勉不知带了什么话给清歌,他走后清歌竟然开始主动吃饭了!这两天也没再闹。”
严争玉松了口气,“太好了。”
“我可太想你和棋院了。再观察两天,如果清歌没事,我马上就回去。对了,你的病怎么样了?”
“我没事。晚棠,你知道《弈林》杂志吗?”
“《弈林》?”
苏晚棠愣了一下,
“知道啊,老牌杂志了,我小时候还买过呢,后来好像不行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严争玉看着手中那份股权摘要,
“帮我联系一下棋院资料室,我想找齐他们最近三年的所有过刊。”
......
挂断电话,客厅里重新陷入安静。
贺其年不知何时走到了落地窗边,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他给了她刀,却没告诉她该砍向哪里。
比起炫目的珠宝和昂贵的房产,这是一个需要她自己去思考、去经营、去承担“声音”的责任的平台。
“我需要时间考虑。”
窗边的男人没有回头,很轻地“嗯”了一声,一句“我等你”融在了夜色里。
......
三天后,严争玉站在了《弈林》杂志社那间陈旧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过刊和资料,窗外是灰扑扑的老城区街景。
苏晚棠正帮她整理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财务报表和发行数据,眉头拧得紧紧的。
“这亏损...比想象中还严重。”
她一边翻着报表,一边叹气:
“发行量连年下滑,广告收入几乎腰斩。去年开始就靠老本撑着,员工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
严争玉拿起最新一期《弈林》,封面是某位当红棋手的专访,标题用了醒目的荧光色:
“天才少年的秘密恋情曝光!”
内页充斥着各种八卦趣闻、棋手生活琐事,真正的棋局解析被挤到了角落,篇幅短小,分析也流于表面。
她想起贺其年给的股权摘要里,附着一份读者调研报告。
数据显示,年轻读者更关注棋手的“故事”,而非棋艺本身。
上一任主编在离职备忘录里写道:
“时代变了,纯技术内容没人看。要生存,就得娱乐化。”
正看着,一阵敲门声响起。
严争玉循声望去,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
他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语气恭敬,但一举一动都在打量她。
“严社长,我是编辑部现任执行主编,张广白。这是下期的选题策划,请您过目。”
严争玉接过那份策划。
头版专题计划做“棋坛金童玉女”的绯闻追踪,另一个重点栏目是盘点“棋手们的奢华座驾”。
关于“新人王赛”决赛的棋评,被安排在了第八页,预计篇幅不到一千字。
她将策划案放在桌上,指了指那些娱乐选题,
“这些,全部拿掉。”
张广白推了推眼镜,表达了对位新官上任三把烈火的不满:
“严社长,这些是经过市场调研的,点击率和话题度预期都很高。如果我们不做,其他媒体也会做,流量就...”
“《弈林》创刊时的宗旨是什么?”
张广白愣了一下,“是...‘深耕棋道,传播棋艺’。”
“那就按这个来。”
严争玉走到那面照片墙前,墙上贴满了贴满历年的经典封面。
大多是对局瞬间的抓拍,或是棋手沉思的特写,标题庄重而充满力量感。
“从下期开始,头版做‘新人王赛’决赛的深度复盘。我亲自写主评。”
张广白摇了摇头,似乎看见了这家杂志社更加悲惨的未来。
他什么也没反驳,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那篇幅...”
“不限。需要多少写多少。”
她转过身,对张广白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
“另外,开两个新专栏。
“一个叫‘古谱今解’,邀请吴忘言老先生撰稿,不拘内容,请他随意点评古今棋局。
“另一个叫‘现代视角’,去请林见深八段,请他谈谈AI时代棋手如何自处。”
吴忘言脾气古怪,极少接受媒体邀约。
林见深虽常出现在报道中,但多是赛事消息,从未开设过固定专栏。
“这...林八段段那边,恐怕不容易请动。”
张广白有些为难地看着严争玉,这次是连一点笑容都挤不出来。
严争玉走回桌边,拿起那本封面花哨的杂志。
“把这话原样告诉他。就说《弈林》不想再做表面的热闹。我们需要真正懂棋、也愿意说真话的人。
“如果他觉得现在的围棋媒体太吵,这里可以给他留一块安静说话的地方。”
张广白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尽力去联系。”
......
接下来的两周,严争玉几乎泡在了杂志社。
她白天在棋院训练,晚上就来这里审稿、排版、和编辑讨论细节。
苏晚棠帮她处理了许多杂务,两人常常一起忙到深夜。
新一期的《弈林》,在严争玉的坚持下彻底改头换面。
封面采用了“新人王赛”决赛,那“神之一手”的黑白照片,标题只有两个字:《争玉》。
内页头版是她撰写的长篇棋评。
不仅复盘了决赛,还详细地拆解了半决赛对阵陆守拙门生的关键处,分析冷静客观,甚至指出了自己在中盘一度出现的缓手。
令人意外的是,吴忘言的专栏率先开起来了。
老爷子第一篇就写了个冷僻的明代残局,语言诙谐辛辣,骂了几句当今棋手“算力有余,灵气不足”。
林见深那边尚未回复,但严争玉并不急。
杂志上市前一天,张广白拿着刚出来的样刊,脸色不太好看,
“严社长,发行渠道那边反馈...这一期,很多书店不愿意多铺货。他们说,太‘硬’了,怕卖不动。”
严争玉翻看着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样刊,指尖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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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密密麻麻的棋谱图示,
“照常发。卖不动的,先记着。”
......
结果比张广白预想的还要糟糕。
一周后,销售数据出来,新一期《弈林》的销量比上一期,又跌了百分之十五。
社里几个年轻编辑私下议论,觉得新社长太过理想化,不懂市场。
严争玉听到了那些议论,就当没听见。
她让财务把最近几个月的账目明细拿过来,一页页地翻看那些刺眼的亏损数字。
又忙到深夜,这天晚上,她回到公寓时已接近十一点。
贺其年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最新发行的《弈林》。
他看着她写的那篇棋评,头也没抬。
“销量不好?”
“嗯。”
严争玉脱下外套,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后悔吗?”
贺其年合上杂志,看着她疲惫的神情问。
严争玉沉默了片刻,坚定地说:
“不后悔。如果只是为了销量,我何必接这个摊子。总要有人做点不一样的东西。”
贺其年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那就坚持下去。亏损的部分,我可以...”
“不用。”
严争玉打断他,倦怠的双眼瞬间清醒起来,
“杂志社的运营资金,我会想办法。你给了我这个平台,剩下的,是我的事。”
贺其年没再坚持,将那本杂志放在茶几上,
“这篇棋评,写得很好。尤其是对陆守拙那一派‘厚势’棋风的溯源分析,很见功力。
“不过,你把他二十年前‘名人战’决赛第七局的那手‘镇头’单独拎出来,说以现代棋理回头看,当时或许有更积极的选择...
“这话,可能会惹恼不少人。”
严争玉道:
“我说的是事实。那手棋在当时的环境下是正着,但现在有了更多布局理论和AI验证,确实存在更高效的思路。棋艺本来就是在发展。”
“道理没错。”
贺其年说着起身,走到中岛台边倒了杯水。
转过身,拿着玻璃水杯看着她,修长的身体微微倚中岛台的边缘,整个人慵懒而松弛。
他穿着一件米色的居家服,脚上的纱布已经被他擅自拆去,台面的冷光将他高大的身影笼在一层薄薄的柔光里。
“但很多人,尤其是被他那套理论影响成长起来的人,不会愿意接受这种‘事后诸葛亮’的点评。他们会觉得,你在挑战权威。”
严争玉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开口:
“如果连客观的技术讨论都成了挑战权威,那这权威,本身就有问题。”
贺其年不置可否,眼底情绪深沉难辨。
严争玉忽然想起一件事,问:
“你收购《弈林》,真的只是为了给我一个‘话语权’?
“这家杂志社亏损不是一两天了,股权结构复杂,收购起来麻烦不少。
“以你的作风,如果只是要一个媒体渠道,有更多更省事的选择。”
贺其年移开视线,喝了口水,动作自然,
“它创刊时间长,在业内老读者心里有地位。虽然式微,但牌子还算干净。给你,正合适。”
“只是这样?”严争玉追问。
他没有回答,手拂过她的脸颊,说道:
“早点休息。你的战场才刚刚铺开。接下来,恐怕不会太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