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这么问?”
老人眼中闪过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解开了深埋多年的困惑:
“四十年了,我琢磨了整整四十年。”
他叹了口气,开口:
“四十年前,我曾在旧友家曾见过一个手抄本,封面已经磨损不清。
“里面有用毛笔小楷抄录的七局残谱,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没有署名。
“第七局,中盘第十七手,白棋‘飞’后黑棋的应法,就是你这手‘镇头’的变招。
“批注里写了一句‘闳师尝言,此招如楔入缝,谦卑其表,锋锐其里’。”
闳师!?
楔入缝,谦卑其表,锋锐其里。
这正是当年闳先生教她这手“镇头”时说过的话!
一字不差!
“我琢磨了四十年,始终没能完全参透这七局残谱的精髓。”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棋手对未知棋招的执着与遗憾:
“后来我想明白了,它们是一个完整庞大体系里的碎片。直到今天,看到你下棋...”
他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严争玉没想到,她当年随手写下的棋谱,五百年后,竟然有人为此付出了半生...
她垂下目光,视线落在棋盘上,久久后开口:
“这局棋,还没下完。”
老人愣了一下,“好。先下棋。”
接下来的对局,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老人不再像之前那样步步紧逼,反而刻意放缓了节奏,像是在仔细端详什么。
中盘缠斗,官子争夺。
两人都是经验老到的棋手,细微处见真章。
最终,严争玉以半目险胜。
老人投子认负时,神色反而释然,说道:
“缘分这东西,很奇妙。朝闻道,夕死可矣,谢谢你。”
他起身朝严争玉鞠了一躬,严争玉连忙站起来回礼。
老人摆摆手,重新坐下,将棋子一颗一颗慢慢收进藤编罐中,说:
“奖金在吴老头那儿领。去吧。”
......
吴忘言翘着腿坐在一张破旧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个计算器啪啪按着,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见到严争玉过来,他眼皮都没抬。
“赢了?”
“嗯。”
“半目?”
“您看了?”
“猜的。听贺小子说你生病了。”
吴忘言终于抬起眼,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对。”
“这场病来的恰到好处。”
严争玉不解,“您指什么?”
“人变了,棋也变了。你的棋...进步了不少。”
“我每天在医院打谱复盘。”
吴忘言摇摇头,
“不是这个。你人松了,棋也松了。之前你的棋吊着一口气,像被掐住脖子的大龙,我看了都替你捏一把汗。现在...”
说着,吴忘言从脚边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奖金,税后。数数。”
严争玉刚拿起信封,听吴忘言又说:
“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活人争气,死人咽气。心气没了,人就废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严争玉还没问出口,吴忘言已经冲她摆摆手。
“拿着钱,赶紧走。贺小子的人来了。”
......
她打开车门,杨特助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
“贺其年人呢?”
杨特助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贺总在集团办公。”
“去贺氏集团。”
“啊?”
杨特助吓得猛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头猛地一偏,差点蹭上路边的隔离护栏。
他慌忙稳住车身,
“我、我先给贺总汇报一下工作...”
严争玉白了他一眼,口吻故作生气:
“怎么,贺氏集团的夫人去贺氏集团,还需要贺其年的同意?”
“不、不是...但、但是...”杨特助语无伦次。
严争玉看着他一脸心虚,倒要看看贺其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靠在椅背上,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莫非...是贺其年在集团养了几个小情人?”
杨特助浑身一抖,方向盘又晃了一下,对着倒车镜一本正经地汇报:
“夫人,绝、绝对没有!我敢以性命起誓,怎么可能会有几个小情人...不不不,一个也没有!”
“那就走吧。现在。”
杨特助:“......”
战战兢兢地爬出了一个坑,发现后面没有一块好地方。
......
车驶入贺氏集团的地下车库。
电梯直上顶层,杨特助一路战战兢兢,刷卡时手都在打滑。
贺其年正低头批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见是他,眉头微拧:
“不是让你...”
话没说完,看见跟着走进来的严争玉,贺其年的话噎在喉咙里。
“你...你怎么来了。”
“嗯。”
严争玉似是而非的应了一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
办公室宽阔空荡,一整面落地窗将城市的天际线框成一幅画。
右手边是办公区,后面是一整面书柜,塞满了书。
左边是会客区,用料都是讲究的紫檀木,茶几上摆着一套未收的茶具。
角落里突兀地靠着一副轮椅和一副双拐。
一进门她就已经看见,贺其年的双脚被纱布裹得像两个粽子一样。
他今天穿着黑色西装,笔直修长的双腿,衬得像白粽子上插着两根黑筷子。
原来,贺其年为了不让她愧疚,每次去医院之前都把纱布拆开,将皮开肉绽的双脚硬塞进皮鞋里。
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三番两次,伤口被反反复复地磨得裂开。
被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以后不想正常走路,就这么继续折腾下去,他这不情愿地消停下来。
贺其年不自在地将两只脚往回收了收,声音平稳如常,底气明显不足:
“意外。”
“随你。”严争玉耸耸肩,没打算拆穿他。
贺其年朝杨特助使了个眼色,杨特助如蒙大赦地退出去,离开时差点被门框绊倒。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贺其年问。
严争玉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开口:
“指南上的比赛,有些我报不了名,有些排位很低。”
“我知道。陆老的影响力,在几个传统赛事委员会里根深蒂固。他想敲打你,这是最直接的方式。”
贺其年的语气没什么意外。
严争玉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
“所以呢?贺先生又要提供‘帮助’?以你的资源,给我弄一张外卡,或者让某个赞助商指名邀请我。”
“这是最有效率的解决方式。”
贺其年并没有否认,甚至主动提出:
“你可以把这看作一笔投资。我提供平台和机会,你用成绩回报。很公平的交易。”
“我不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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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
严争玉脱口而出,拒绝得斩钉截铁,
“如果我的棋,需要靠这种‘交易’才能被人看见,那它不看也罢。”
贺其年看着她清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
他合上手中的文件,开口:
“既然这样,那就走吧。回家,有礼物。”
“好。”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了。
医生带着医药箱推门进来,拆开那两只“粽子”,面不改色地消毒、上药、重新包扎。
贺其年脚上的两个大粽子变成了两个糯米团,分量轻了不少。
医生推了推眼镜,不厌其烦地再次叮嘱道:
“伤口结痂虽然已经脱落,但创面在脚底,承重会引起二次撕裂。建议不要大剂量行走。”
在医生关切的注视下,贺其年回家的道路上,摆着两个选项。
一是拄着双拐,“蹦蹦跳跳”、“开开心心”地离开办公室;
此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相对体面地坐在轮椅上,由杨特助推着离开。
......
车驶入地下车库,电梯直上顶层公寓。
门开了,没有预想中的鲜花、香槟或庆祝的人群。
客厅里只亮着几盏壁灯,暖黄的光线将空旷的空间填满。
茶几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
杨特助将贺其年送到后,行礼致意后离开。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仿佛医学奇迹般,贺其年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迈开包裹着纱布的双脚,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深蓝色文件夹递给她。
“看看。”
严争玉走到茶几前,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封面没有任何标识。
犹豫几秒,她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的期刊样本。
最上面一本期刊的封面已经有些褪色,刊头是毛笔字体的《弈林》二字,日期是十年前的。
《弈林》?
“《弈林》杂志社,创刊三十七年,曾经是业内最权威的围棋专业期刊之一,登过不少国手的独家棋评和自战解说。”
贺其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年前开始,因为经营不善、网络冲击等原因,广告锐减,濒临倒闭。上个月,原社长终于撑不下去,四处寻找买家。”
严争玉放下文件夹,翻看着期刊样本。
里面的文章排版古朴,棋谱印刷清晰,评论文章笔锋犀利,不迎合,不媚俗,甚至有几篇直接批评当时棋协的某些决策。
这是一本有风骨的杂志。
她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份简短的协议摘要。
贺其年已经完成了收购,现在他将这本杂志社百分之百的股权,赠予她。
“为什么?”严争玉问。
贺其年走近,伸手很轻地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因为我的小姐,值得拥有自己的话语权。”
他的目光深沉,壁灯柔和,映着他的眉眼,
“我不希望你每次被误解、被泼脏水的时候,只能沉默,或者等待我去解决。
“你可以用它记录你的棋,阐述你的‘道’,分析你想分析的任何对局,或者,反驳任何你想反驳的声音。”
他随手拿起一本《弈林》,垂眸看着封面上的那两个毛笔字。
“它是你的武器,也是你的盾牌。”
他抬眸,重新看向严争玉,
“编辑部原班人马全部留任,他们懂棋,也有脊梁。
“至于运营资金,我会注入一笔足以让它运转五年的信托,之后,是继续活下去还是关门,由你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