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越过山石,贺其年几乎是跑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碎石飞溅。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手臂箍得更紧。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两小时。
脚底的疼痛渐渐麻木,身体只剩下机械的奔跑,他只知道不能停。
山路被地震扯得稀烂,贺其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
严争玉伏在他背上,意识像水上的浮木,晃晃悠悠,抓不住实处。
只觉得颠得厉害,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想吐又吐不出,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
“难受...”
她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
“马上到。”
她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他的皮肤清凉,反而让她舒服了些。
贺其年的脚步更快了,她的五脏六腑都跟着晃,眼前一阵阵发黑。
碎石硌脚,不知哪一步踩空了,他整个人猛地踉跄。
严争玉也跟着剧烈一晃,胃里的酸气直冲上来。
“呕——”
她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眼泪被呛了出来。
这一开头便收不住了,她先是细碎的抽噎,然后肩膀开始抖。
在这条漆黑没有尽头的山路上,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
“再忍忍。”贺其年咬咬牙,声音绷紧地说道。
他拼命地奔跑,剧烈的摇晃让她的意识彻底涣散,眼前漆黑的山影化成破碎的、泛黄的光斑。
光斑旋转,凝聚成江南闷热的午后...
六岁的她趴在马车窗边,百无聊赖。
车队忽然停了。
她好奇地循声望去,见官道旁泥泞的田埂上,蹒跚走着一队人。
破旧的囚衣,沉重的铁镣,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
血肉磨得皮开肉绽,汗臭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被热风送过来。
她皱起小鼻子。
“父亲,那是何人?要去何处?”
严崇坐在一旁闭目养神,闻言未睁眼,只淡淡道:
“犯人。流徙边疆。”
“哦。”她似懂非懂,目光跟着那队人移动。
忽然,队伍末尾起了骚动。
烈日炎炎,犯人无论男女老少,各个嘴唇干裂,形同枯槁。
一个少年趁官兵不备,将仅有的水囊塞给身旁的老妪。
老妪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将水往嘴里送。
少年望着老妪嘴角淌出的清凉的水,自己只咽了咽口水。
忽然,鞭子呼啸着抽了过去,老妪枯瘦的身子歪下田埂。
“老东西!敢偷喝!”
少年猛扑过去,试图抓住她的手臂,没料到自己也摔个趔趄。
“反了你了!”
官兵大怒,鞭子转而抽向少年。
泥水溅了老妪满脸,她挣扎着用身体护住少年,嘶喊着:
“不要打,不要打...”
“还敢顶嘴!老子剁了你!”
官兵被彻底激怒,拔出腰刀,一剑刺入老妪的身躯。
老妪惨叫了一声,抽动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不要!”
少年嘶吼道,一把抓起官兵的衣领,将他摔在地上。
“妈的!找死!”
其余官兵一拥而上,对着少年拳打脚踢。
少年全然不顾,像红着眼的野兽,拳拳到肉。
身下的官兵很快便血肉模糊,少年死死掐着官兵的脖子,眼神凶狠、倔强,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直到手里的人不再挣扎,少年才颓然倒在地上,任凭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马车里,严争玉抓紧了车窗框,担忧地看着这一幕。
她转身晃了晃父亲的手臂,急切地说:
“父亲,救救他。”
严崇睁开眼,目光掠过窗外,波澜不惊:
“玉儿,汝无广厦万间,安能蔽天下寒士欢颜?你救得了这一个,可救得了天下人?”
她愣住了,想了想,回答道:
“君子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她声音稚嫩,却不卑不亢,据理力争:
“连智慧如孟子,都无法回答齐宣王。小女又如何回答得了父亲。”
严崇看着自己年幼的女儿,她虽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却有一颗赤子之心。
终究是不忍苛责,叹了口气。
“停车。”他沉声道。
马车停下。
严崇对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管家领命而去。
就在官兵再次举起刀,准备了结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时,严府侍卫呵斥的声音响起。
侍卫出示令牌,所有官兵瞬间噤声,慌忙退开。
少年被拖到一旁,那双沾满血污的眼睛,倔强又茫然地望向华贵的马车,
马车之上,车帘紧闭。
待车队重新启动,严争玉悄悄掀开车帘一角。
少年跟在队伍末尾,一步一踉跄。
他走得很慢,却再未回头。
......
严府的后花园。
她刚跟先生学完棋,累得眼皮打架。
那个被救回来的少年已经养好了伤,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站在廊下阴影里。
他身形瘦高,背脊却挺得笔直。
“背我回去。”
她揉了揉眼睛,伸出手。
寡言的少年默默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
严争玉爬上去,小手环住他脖子。
柔软衣袖贴着他粗糙的麻衣,泾渭分明。
她趴在他并不宽阔的背上,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还有一点药膏的苦味,眼皮越来越沉。
从那天起,她去哪都爱让他背。
去书斋,去花园,甚至只是从房间去院子的几步路...
他背着她走过严府的春夏秋冬,背也越来越宽厚结实。
严争玉几乎在他背上长大。
有一年上元灯节,严争玉闹着要去看花灯。
父亲不许,她气得摔了茶杯。
夜里他悄悄来到她窗下,低声说:
“小姐,我带你去。”
他背着她,避开巡夜的家丁,翻过后院的矮墙。
街上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严争玉趴在他背上,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糖葫芦,面人,兔子灯...
她指着糖葫芦,“我要那个。”
狗奴摸出几个辛苦攒下的铜板,毫不犹豫地递给老板,换来一支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她。
严争玉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然后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
“你也吃。”
他摇头,“狗奴不吃,小姐吃吧。”
“让你吃你就吃!”她凶巴巴地把糖葫芦硬塞过去。
他迟疑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颗山楂,酸得眉头皱了一下。
严争玉咯咯地笑起来。
回去的路上,她一手搂着他脖子,一手举着吃剩的糖葫芦,趴在他耳边小声说:
“下次还让你背我出来。”
他没应声承诺,只是背着她在阑珊的灯火里,走得很稳。
......
再大一些,十一二岁。
夏夜闷热,她睡不着,拉着狗奴并排坐在屋顶。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满天星辰,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争玉吗?”
他看着她小巧的侧脸,温柔地摇摇头,“不知道。”
她托着腮,看着院子里那棵挺拔苍绿的玉兰树,声音轻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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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的花期只有一天。我娘生我的时候,玉兰繁盛。可我出生时,玉兰凋谢。我娘...也跟着去了。”
月光下,她侧脸笼着一层柔和的银辉,眼神却空茫茫的。
“父亲给我取名‘争玉’。他说,玉兰易逝。他希望我人生里的玉兰,永远不要凋谢。”
身边的少年没有开口。
严争玉不知道,沉默的少年正用自己的全部对着月光许愿。
“希望小姐人生中的玉兰永不凋谢。”
......
十三四岁,少女初长成。
府里开始有了闲言碎语,说大小姐跟个下贱的狗奴走得太近,不成体统。
她起初不在意,直到有一次两人在花园里追一只蝴蝶。
她抓着他的胳膊兴奋地摇晃,激动地脱口而出:
“兄长在那!”
宿命的齿轮开始转动,一张大网扣下,困住了那只美丽的蝴蝶。
网兜里的蝴蝶拼命扇动翅膀,却找不到不幸的出口。
父亲严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玉儿!”
她吓得一哆嗦,回头见父亲站在廊下,脸色铁青。
那天晚上,父亲第一次用戒尺打了她的手心。
“你兄长刚升了三品侍郎,位列朝廷命官,不是一介狗奴!再让我听到或看到你与他过分亲近,我定不饶你!”
她倔强地咬着唇,任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一滴。
从那以后,她不再让他背,也不再找他说话。
甚至开始挑剔找茬,把茶故意泼在地上,把棋子扔得到处都是。
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上前收拾好一切,又退到离她三步的距离。
和玉面棋手对弈的那个晚上,严府来了贵客。
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带来了圣上的旨意,让严府提前准备。
果然,第二天一早,宫里传来圣旨,册封她为太子妃。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哭闹,绝食,打砸东西。
父亲来了,站在一片狼藉中,平静地开口:
“玉儿,这是圣恩。”
宫里派来的嬷嬷住进了严府,教她宫廷礼仪。
从走路,行礼,说话,到吃饭喝茶的姿势,样样刁钻苛刻。
她抗拒学习,嬷嬷的戒尺就毫不留情地落下来。
她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暴躁,心里像关着一头困兽,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她开始打骂身边的丫鬟仆人,把从嬷嬷那里受的气十倍百倍地发泄出去。
下人们战战兢兢,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父亲之前因为溺爱,从未强迫她缠足。
可这一次,他像是铁了心。
裹脚布一层层缠上去,骨头被强行扭曲、折断。
剧烈的痛楚让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日夜不休地哭喊哀求。
最后,疼痛吞噬了理智。
她变得面目可憎,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
只有那个少年,还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翻窗进来,给她肿胀溃烂的双足上药。
有一次她疼得神志不清,抓着他的手咬下去,口中瞬间充满血腥。
狗奴既没有躲,也不说话,只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她。
看到这样的眼神,她忽然清醒了片刻,开始嚎啕大哭。
最后哭累了,她蜷缩在他怀里,抓着他的衣襟,不甘地一遍遍发问:
“为什么...为什么...”
黑暗中,他紧紧地抱着她,紧得她喘不过气。
没有人能回答得了她的问题,所有人都是看客,又共同将她拖入深渊。
从那天起,她彻底变了。
那个少年成了她最顺手、也最残忍的出气筒。
她打他,骂他,用最难听的话羞辱他,把对命运的所有不甘和怨恨都倾泻在他身上。
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