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屋后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想透透气。
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没有路灯,只有头顶疏疏落落的几颗星子。
空气冷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仿佛让她回到了前世的严府。
前世在严府,她也爱这样仰头看着天。
只是,那时的星空好像更亮些。
不知是错觉,还是除却巫山非云也...
同一片天空下,不同的时间里...
一道流星划过天边,拖着极细的尾巴,转瞬即逝。
严争玉忽然想明白了沈清歌的心结。
这么多年,沈清歌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
不是因为她出身山村,拼命想要向谁证明自己。
她耿耿于怀的是另一件事,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如果我有你那样的出身和庇护,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
如果她生在中正棋院,如果她是严父的亲生女儿,如果她是严争玉...
八年前,某个星空璀璨的夜晚,那个男人还会不会逼她走那步假棋?
她还会不会是那颗被随手舍掉的棋子?
她被困在了那个假设里,反复想象着另一种命运的分岔口。
退役那天,她亲手把自己从棋盘上提了起来,就像当年那个男人替她落下的那步假棋。
......
不知不觉间,严争玉走了约莫一刻钟,远离了村舍,四周只剩虫鸣和风声。
她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严争玉警觉回头,见一个黑影踉踉跄跄地扑过来。
是个干瘦的老头,浑身沾满浓酒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伸手就往她身上抓。
“滚开!”
严争玉厉声呵斥道,侧身躲开。
她转身欲跑,那老头却死死跟着,她一时间竟不敢把后背朝向对方。
地上只有散落的枯枝,找不到趁手的武器。
她出来得匆忙,加上山里信号不好,手机也没带。
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她仿佛跌入冰窟,浑身冷透...
老头扑了个空,恼羞成怒,又扑上来。
他力气大得惊人,脏污的手抓住她的外套袖子,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严争玉奋力挣扎,高声呼救。
可在这荒郊野岭,任凭她喊破喉咙,谁能来救她...
就在那双手快要扯下她衣服的瞬间,一道更快的黑影从侧面猛撞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
老头被狠狠掼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严争玉踉跄后退,背抵上一棵粗糙的树干,惊魂未定地看过去。
月光勾勒出一个熟悉的高大轮廓。
贺其年背对着她,背影紧绷得像一头护崽的野兽。
“待在原地,别动。”
他没有回头,蹲在倒地呻吟的老头身旁,不知说了句什么。
老头连滚爬爬地跑了,消失在黑暗里。
贺其年这才转身,几步走到她面前。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
月光照在他脸上,额角有细汗,眼神里翻涌着后怕和怒意。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大半夜一个人往山里跑,严争玉,你长没长脑子?!”
他压着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严争玉惊魂未定,手腕又疼得厉害,被他这通吼反而激起心中叛逆:
“放开!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
贺其年气极反笑,手非但没松,反而握得更紧,
“刚才如果我没跟来,你打算怎么办?跟他讲围棋的‘风骨’?”
“你!”
这话刺人。
严争玉用力却甩不开他的手,只能别过脸不看他。
贺其年看着她倔强的小脸,深吸一口气,把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去,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你知道我刚才...看到那个人扑向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严争玉不语。
贺其年松开她的手腕,下一秒便将她整个人用力按进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像擂鼓一样。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间,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我在想...如果我晚到一步...”
他闭上眼睛没说下去,可严争玉感觉到,搂在她后背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山夜的凉。
很奇怪,刚才独自面对危险时没觉得多怕,此刻被他这样抱着,听着他失控的心跳,眼眶却有点发酸。
贺其年稍稍松开她,但手还圈在她肩上,低头看着她,声音软了下了:
“这里不是戒备森严的严府,也不是拥有现代文明的城市。这里是为了两百块钱就能杀人的地方。”
严争玉没有说话,也不再看他。
贺其年抬手擦掉她脸颊上的一点泥污,动作很轻,语气却很重:
“严争玉,你可以逞强,可以不服输,但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至少...你要好好的。”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近乎有一丝恳求,眼底的怒意早已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严争玉别开眼,看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我明天就走。”
“好。天一亮,我们就离开。”
......
回到借住的屋子,小禾和奶奶已经睡了。
严争玉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看黑暗中的房梁。
贺其年执意守在她屋里,无论如何不肯离开。
严争玉本想让他打地铺,但山里夜寒,屋里只有一床薄被。
严争玉无奈地往里挪了挪,在两人之间留出一道极窄的空隙。
贺其年沉默片刻,合衣躺在她身侧。
黑暗里,彼此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她竟没有想象中那般抗拒,只是翻身背对着他,阖上了眼。
意外的是,她很快睡着了。
没有做梦,也没有惊醒。
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她第一次睡得这么沉,这么安稳。
......
日上三竿,窗外的阳光刺眼,严争玉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头脑发胀,浑身酸痛,她挣扎着坐起来。
看了眼手机,快上午十点了。
她居然睡懒觉了。
院子里传来嘈杂的人声,不止一两个。
严争玉以为是水土不服,没太在意,强撑着不适穿好衣服。
推门出去,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怔。
不大的土院里站着校长、老杨,还有两个局促不安的小男孩,和一个脸蛋红彤彤的小女孩。
女孩手里,捧着一条颜色鲜艳、织工粗糙的羊毛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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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她出来,校长搓着手,脸上堆满朴实的笑容:
“严老师,您醒啦?打扰您休息了,真不好意思。这几个孩子,非要来谢谢您。”
那女孩鼓起勇气上前两步,害羞得不敢看严争玉的眼睛,用生硬的普通话说:
“姐姐,你是我们这儿,最尊贵的客人。”
说着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围巾套在严争玉的脖子上。
羊毛有些扎人,颜色是大红配明黄,但却很温暖。
“谢...谢谢老师教我们下棋。”女孩声音细细的。
严争玉有些无措。
怎么一夜之间,孩子们突然转了性子。
她摸了摸脖子上厚实的围巾,低声说:
“不用谢。我...没教什么。”
“车子在外面等着了。”
贺其年的助理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西装革履与这土院子格格不入,恭敬地对严争玉说,
“严小姐,贺总请您去一趟学校。”
严争玉更懵了:
“去学校?不是直接走吗?”
“贺总交代,要您亲自去一趟,捐赠仪式才能开始。”
院子外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
严争玉被半请半拥地带了出去,见几辆半旧的摩托停在门口的土路边。
贺其年换了身休闲装,坐在末尾的一辆摩托车上,戴着头盔,看不清表情。
见她出来,他瞥了她一眼,将手里的头盔抛过来,仿佛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
严争玉上前一步,有些踉跄地接住头盔。
不知怎么,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晚那个失控的拥抱,还有两人同床共枕到天明的沉默。
脸颊微微发烫,她犹豫着看向助理,问:
“杨特助,我能不能坐你的车?”
杨特助还没来得及开口,贺其年便凌厉地扫了他一眼,随即看向严争玉,开口道:
“你要坐他的车?他半个小时前才学的摩托,连驾驶证都没有,你不怕他给你带沟里去。”
杨特助立刻后退一步,连连点头,又慌忙摆手,说道:
“对对对,贺总说得对。而且严小姐,我的车...刚坏的,发动不了。”
他说着,眼神不自觉飘向贺其年,见贺其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才暗暗松了口气。
严争玉抿了抿唇,看向其他几辆摩托。
骑手们都已经发动引擎,准备出发了。
她轻叹一声,戴上头盔,坐上了贺其年的后座。
起初,她双手局促地抓着贺其年腰侧的衣服。
贺其年迟迟没动,其他摩托陆续驶出院子,扬起一阵尘土。
助理也跳上那辆“坏车”,扬长而去。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贺其年还是没动,也不着急,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严争玉感觉到了,那股无声的的暗示。
她咬了咬牙,往前挪了挪,双手环上他的腰,手臂虚虚地搭着。
贺其年还是没动。
严争玉索性心一横,整个人往前贴上去,手臂紧紧地抱住他精瘦有力的腰身。
隔着衣物,贺其年的身体似乎微微一僵。
下一秒,引擎轰鸣,摩托车猛地窜了出去,颠簸着冲上土路。
严争玉下意识惊呼一声,手臂抱得更紧,脸埋在他宽阔的背上。
风在耳边呼啸,尘土飞扬。
她闭上眼,不知为何,耳根发烫,心跳得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