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其年没看烟花。
他在看她。
看她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看她专注时下意识抿起的唇,看她眼底那片随着烟火明明灭灭的的光。
又一蓬巨大的紫色菊形烟花在最高点爆开,缓缓垂落,湮灭。
夜空重归黑暗,万籁俱寂。
严争玉眼底那点光,倏地暗了下去。
嘴角那抹笑意敛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落寞,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像戏台散了场,观众走光了,只剩她一个人还站在台上,不知该往哪去。
就在这一刻,贺其年忽然伸手,抓住了披在她肩上的外套,将她整个人轻轻拉向他。
严争玉猝不及防,踉跄半步,撞进他怀里。
愕然抬眼。
他的吻先落了下来,轻轻印在她左眼尾的泪痣上。
不远处,又一波烟花炸响,轰隆隆的声音淹没了片刻的寂静。
严争玉僵住。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风还在吹,可她却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
许久,贺其年放开她,稍稍退开些许,垂眸看着她眼底。
“新年快乐,我的小姐。”
他指尖轻轻地拂过她眼尾,
“我只是拿走我的新年礼物。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个新年。”
说完,他松开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外套重新拢好。
在他修长的身影消失在暖黄的灯光前,他的声音先散在风里:
“风大了,小姐,回去吧。”
严争玉站在原地没动。
心在风里,凌乱得一塌糊涂。
烟花渐歇,夜空重归沉寂,只有零星的爆竹声还在远处炸响,像这场盛大狂欢的余韵。
......
元宵节后,她如约站在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旁。
临别时,苏晚棠哭了又哭,抱了又抱,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地说:
“你真的会后悔的。”
先经过四个小时的飞机,在经过两个小时的高速。
就在严争玉以为终于到达目的地时,面包车拐上了一条盘山公路。
又经过四个小时的山路,银色面包车停在十公里外的镇子上。
“再往里,路太窄,车进不来。”
领路的村干部是个黝黑干瘦的中年人,叫老杨。
除此之外,还有校长和两名女老师。
她只能背着自己的行李包,跟着大部队沿着土路往里走。
走到最后,小腿肚都在打颤。
老杨回头看她,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用带着浓重方言的口音说道:
“严老师,累了吧?快到了,翻过前面那个坡就是。”
严争玉:“......”
严争玉望着那道坡,没有说话。
确实快到了...
坡下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房顶盖着灰黑的瓦。
她借住的那户在村子最里头,院墙塌了一半,用树枝勉强扎着。
家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和她的孙女。
女孩叫小禾,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睛却很大,黑亮黑亮的。
每次她抬头看严争玉时,严争玉都会被那双眼睛惊一下。
这孩子,有着和沈清歌一样的眼睛。
也对,毕竟这里是沈清歌的家乡,说不定她们还是亲戚。
老太太耳朵背,说话要扯着嗓子喊。
小禾就安静地站在灶台边,踮着脚搅动锅里的糊糊。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酸。
晚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
严争玉实在吃不下去,便摆了摆手,好在主人并不在意。
小禾吃得很快,吃完就麻利地收拾碗筷,拎着木桶去院角喂那两头瘦巴巴的猪。
严争玉想帮忙,被老太太按住了。
“你是老师,歇着,让她做。”
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孙女,严争玉只好坐着。
......
夜色沉下来,山里黑得早。
房间内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房梁上,滋啦滋啦响,严争玉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她来到村里唯一的小学上课。
所谓的学校,就是一片空地,和几间空屋子。
教室里,课桌高矮不一,黑板斑驳掉漆。
全校近百个孩子都来了,从六七岁到十三四岁都有。
孩子们的脸蛋又黑又红,但眼睛都清亮,睫毛长长的,好奇地盯着她。
严争玉带来的磁性小棋盘,成了稀罕物。
她讲最基本的规则,气,眼,吃子。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小手在破旧的课桌上比划。
讲完之后,她留时间让孩子们提问。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率先举手,说:
“老师,下围棋能赚大钱吗?”
严争玉愣住了。
另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紧接着问:
“赢了比赛,能买得起你坐的豪车吗?就是山脚下停的那辆。”
豪车?她来的时候,明明是坐五菱宏光的面包车。
难道在这个世界,五菱宏光面包车是豪车?
看来,还是她对这个世界了解的不够充分...
紧接着,孩子们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我爹说,读书不如打工赚钱。下棋,比读书还没用吧?”
“老师,你靠下棋,买得起城里的房子吗?”
“......”
严争玉站在讲台上,指尖摩挲着的磁石棋子,此刻显得更加冰凉。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那些关于“风骨”、“道”、“传承”的大道理,在这间破旧的教室里,显得苍白可笑。
她最终只是说:
“下棋,是一种选择。你们选择围棋,围棋也在选择你们。围棋喜欢有天赋的孩子,赠与她属于命运的礼物”
孩子们似懂非懂,懵懂地看着她。
......
下午没课,严争玉留在借住的人家。
日落西山,孩子们相继放学归来。
她看见小禾回家后蹲在院子里,用木棍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方格。
女孩手里攥着几颗捡来的石子,自己跟自己摆弄。
深色的作为黑子,浅色的作为白子。
严争玉索性走过去,蹲在小禾旁边。
她见女孩在复盘,她上午演示的一个简单吃子形状。
一步,两步...逻辑都是通的,并不是乱摆。
甚至在一个关键处,女孩犹豫了一下,把白子换了个位置放,是更优的一手。
严争玉心头不免震惊,开口问:
“我教你个新花样,好不好?”
小禾眼睛亮了亮,又怯生生地点头。
严争玉捡起几颗石子,在粗糙的“棋盘”上摆出一个基础的“征子”棋形。
她指着黑棋一条“龙”说:
“你看,白棋这样走,看似能把黑棋困住。但黑棋有一步妙手,能反杀。”
她演示了黑棋的标准解法。
小禾看得目不转睛。
“记住了吗?”她问。
小禾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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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再来试试,用白棋,找到困住黑棋的那步棋。”
小禾盯着格子,犹豫了十几秒,将一颗白子,稳稳放在了一个交叉点上。
正是关键的一手。
严争玉挑眉。运气?
她把棋子拨乱,重新摆放,棋形稍作变化。
黑棋逃跑的路线多了一条岔路,更复杂了些。
“再来。”
小禾咬着下唇,这次看了更久。
山风吹过院子,卷起尘土。
女孩额前的碎发被吹乱,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在那些粗糙的石子上。
半分钟后,女孩落子,位置精准。
严争玉倍感惊讶,她再次增加难度,摆出更刁钻的棋形,故意设置陷阱。
有些变化,连初学者都有可能被迷惑。
女孩的手指犹豫着,在两次错误选项后,准确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她愣是凭着本能的直觉,一次次找到那个最紧要的点。
严争玉停了手,看着女孩被山风吹得皴红的脸颊,问:
“谁教你的?”
小禾吓了一跳,“没人教。我自己瞎玩的。”
严争玉指着她最后放对的那个位置,
“我是问,这一步,为什么放这儿?”
小禾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我说不清道理,就是感觉放别的地方,味道不对。”
严争玉沉默了很久。
这种天赋...莫非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她曾以为这很寻常。
前世师父说她“天生有棋感”,如今看着眼前这女孩...
“想学更多吗?”她听见自己问。
小禾眼睛亮了一瞬,像星子划过,又迅速黯淡。
“奶奶说,家里活多,没空学这些没用的。”
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老师,我得去割猪草了。”
说完,她拎起墙角一个快有她半人高的破竹筐,趿拉着不合脚的旧布鞋,小跑着出了院子。
严争玉蹲在原地,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块。
没用...
......
晚上,严争玉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坐起来,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山里信号不好,时常卡顿,来到这里后她几乎没有打开过手机。
她点开视频软件,找到之前缓存的一期综艺。
画面里,沈清歌正在玩一个幼稚的团体游戏。
她被水球砸中,妆发微乱,却对着镜头笑得更加灿烂。
弹幕飘过一片“老婆好美”、“清歌综艺感绝了”...
严争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这个丫头...真是狡猾。自己选了一条轻松的路,把烂摊子,丢给我。”
或许,她就应该接受周慕远的提议,把中正棋院的IP打包发卖。
又或者...干脆她也去当明星,她的身材、外貌、气质,哪一点都不输沈清歌。
如果沈清歌是冷冽的山泉水,那她就是精致的夜明珠。
混那个圈子,未必就比沈清歌差。
来钱快,被人捧着,光鲜亮丽。
干嘛非要死磕这三百六十一个格子?
干嘛非要跑到偏远山区教别人无用的围棋?
越想,胸口越堵得慌。
越看,越想到那个和沈清歌有着一样眼睛的孩子。
严争玉猛地按熄了屏幕。
她索性爬起来,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出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