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争玉正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往回走。
她脑子里全是林见深刚刚说过的话。
如果,他们没有前世恩怨...
如果,他们能提前遇见...
如果人生拥有如果,他们之间会不会有如果...
严争玉试图用围棋的思路,去解读他们之间的关系。
穷举每一条棋路,计算每一种可能...
正想着,她在一家报刊亭前,脚步停了下来。
报停不大,同时售卖着零食饮料。
纷乱摆放的杂志中,某体育杂志的封面,赫然印着她的名字:
《新科职业初段严争玉:是天才灵光,还是昙花一现?》。
她拿起杂志,快速翻到那篇文章。
作者以看似客观的笔调,剖析了她定段赛期间的棋谱。
文中指出,那几处“非常规手段”之所以奏效,极大程度依赖于对局当下的灵感闪现,以及对手对这类古法的不适应。
文章还援引了“某不愿具名的资深棋手”的观点,称这种风格“缺乏系统性”,并断言在长期、高强度的职业赛事中,恐怕终将难以为继。
她索性合上,放回原处。
......
“这边再贴高一点...对对,就这样!”
严争玉有些心不在焉,她站在矮凳上,将上沿按在棋院大门斑驳的木框上。
苏晚棠踮着脚,手里举着裁好的红纸春联。
严争玉从凳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副对联。
冬日下午的阳光稀薄,照在墨迹未干的“纹枰论道迎新岁”几个字上。
字是棋院一位老学员写的,笔力还算上成。
远处空气里,飘来炸丸子的香气。
“不错。”
苏晚棠拍拍手上的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这可是你作为职业棋手的第一年。”
严争玉没说话。
距离天元杯资格赛已经过去一周,她似乎还笼罩在失败的阴影中。
棋院从昨天开始放假,直到正月十五。
大部分学员都已回家,只剩几个路远的还留着。
苏晚棠张罗着买年货,包饺子,说要让大家在棋院也过个热闹年。
“争玉,”
苏晚棠碰碰她胳膊,
“贺先生那边...你除夕怎么过?”
“不知道。”
严争玉擦掉手上的浆糊。
她是真不知道。
和贺其年那所谓的“家”,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精致冰冷的样板间。
过年?她没想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
掏出来看,是贺其年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六点,司机接你。”
连问句都不是。
严争玉盯着屏幕,半响才回了个“嗯”。
......
傍晚,严争玉在棋院门口等待那辆熟悉的轿车,陈鸣谦走了出来。
“师父,新年快乐。”严争玉率先开口。
“新年快乐,孩子。”
陈鸣谦一改往日的严肃,化身成一个慈祥的小老头,递来一个红包,
“这是你的压岁钱。”
严争玉连忙摆手,推辞道:
“我不是孩子,我不需要压岁钱。”
陈鸣谦一再坚持,将红包往前递了递,
“拿着吧。这是只给大人的压岁钱。”
只给大人的压岁钱...?
严争玉从陈鸣谦手中接过红包,很沉却不厚,晃起来空荡荡的。
严争玉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上。
是一个金属钥匙,上面挂着一根纤细的丝质红绳。
“这是...”
严争玉抬头不解。
老人双手背后,笑着说:
“中正棋院的钥匙。”
“可是我...”严争玉看着手中的钥匙,欲言又止。
“定段赛结束后,就想给你,一直拖到现在。这是只给成年人的礼物,恭喜你孩子,你长大了。
“你不仅是一个合格的大人,还是一个优秀的棋手。以后中正棋院的风和雨,都是你要承受的人生。”
“现在还不是时候,师父。”
严争玉轻叹,将钥匙放回红包,递还给陈鸣谦。
陈鸣谦却没有任何要接回的意思,说道:
“孩子,我老了。中正棋院中将要有新的继承人,带领无数热爱围棋的人,迈入下个世纪的春天。”
“可是,我刚输给了秦骁,现在也只是一个初段。”
老人摇摇头,
“孩子,围棋并不是一个只以成败论英雄的项目。不然的话,我们都是败者。
“AI发展至今,已经不可战胜。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投入自己一生的热爱与追求。
“因为,围棋真正的精神是:欲与天公试比高。你已经做到了。”
“可是,还有沈清歌她...”
老人伸手,推掉严争玉手中的钥匙,
“你和清歌之间的事情,只能由你们自己来解决。我说过,你不仅是一个优秀的棋手,还是一个合格的大人。”
合格的大人...
说着,六点已到,黑色轿车准时停在棋院门口。
老人冲她点点头,“去吧。”
严争玉跟赶出来的苏晚棠道别,坐进后座前,再次看了一眼旧年的中正棋院。
过了今晚,又是新的一年。
她遥不可及的未来将变成过去,而她又将迎来崭新的未来。
小小的一方棋院,淹没在升腾的烟花中。
苏晚棠不舍又不放心的看着她。
陈鸣谦则很平静,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带笑,面露期许。
......
严争玉关上车门。
车里暖气很足,带着淡淡的皮革和雪松香气,与棋院那股陈旧的味道截然不同。
司机沉默地开车。
窗外,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商铺橱窗贴着福字。
车开进那栋熟悉的高层公寓地下车库。
电梯直达顶层。
严争玉推开门,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换鞋走进去,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好几种点心,绿豆糕、花生糖...都是中式传统小食,码得整整齐齐。
餐厅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桌中央立着一只小小的瓷瓶,里面插着几枝银柳,灰褐色的枝条上缀着绒白的芽苞。
贺其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白瓷汤碗,热气袅袅升起。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手肘。
“洗手,吃饭。”他说。
严争玉楞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场面也太...正常了。
正常到...诡异。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肩头,落在那些点心和银柳上,落在餐桌两侧遥遥相对的两副碗筷上。
像寻常人家的寻常夫妻,每天朝九晚五,一日三餐。
在同一座城市中各自忙碌,又在同一张餐桌上分享一天的结束。
“愣着干什么?”
贺其年把汤碗放在桌上,抬眼看着她,
“要我伺候小姐洗手?”
严争玉以为自己又穿越了,拿到了新的剧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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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小姐”,让她瞬间回神。
她抿了抿唇,转身去洗手间。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左眼尾那颗小痣在灯光下显得清晰。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去年,严府的夜宴觥筹交错,宾客云集。
今年,她和贺其年守着一方小家守岁。
明年,她又将和谁在哪里,过着怎样的人生。
外面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贺其年摆弄碗碟的轻响。
回到餐厅时,菜已经上齐了。
四菜一汤:清蒸鱼,白灼虾,一道素炒时蔬,一盘腊味合蒸,中间是那碗冒着热气的鸡汤。
都是家常菜,卖相却很好。
“坐。”贺其年拉开椅子。
严争玉坐下后,看着满桌的菜,问道:
“你做的?”
“当然。尝尝。”
贺其年拿起公筷,夹了块鱼腹肉,自然不过地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严争玉:“......”还真不敢。
鱼肉雪白,缀着葱丝姜丝,淋了薄薄的酱油汁。
严争玉犹豫片刻,拿起筷子夹起来,送进口中。
又鲜又嫩,火候恰到好处。
她看到贺其年眼底淡淡的期待,说:
“...不错。”
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蔬菜。
贺其年似乎轻笑了一下,也开始动筷。
......
吃完饭,贺其年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严争玉本想回自己房间,客厅的电视开着。
里面严肃正经的新闻报道,突然变成红红火火的舞台。
她在沙发一角坐下,
屏幕里,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吉祥话,台下观众掌声笑声不断。
“第一次看?”
贺其年已经洗好碗,擦着手走过来,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嗯。”
严争玉应了一声,视线又回到电视上。
一个小品正演到高潮,演员摔了一跤,观众席爆发出大笑。
她其实...没太看懂笑点。
节目一个接一个。
歌曲,舞蹈,魔术。
严争玉起初坐得端正,慢慢放松下来,背靠进沙发里。
手里不知何时被塞了杯热茶,茉莉花的香气淡淡飘散。
......
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主持人带着全场观众一起喊:“十、九、八...”
严争玉见贺其年忽然起身,走向阳台。
打开门的瞬间,寒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和茶香。
“...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和钟声同时炸响。
几乎在同一刻,远处夜空被点亮,一簇簇烟花腾空而起,轰然绽开,流光溢彩,将半个天际染成绚烂的锦缎。
贺其年似乎猜到,她会被这番景象所吸引。
只见她不顾冷风扑面,衣衫单薄地跑了出来。
虽然人被冻得瑟瑟发抖,目光却被那漫天华彩牢牢抓住。
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芒如雨坠落,又不断有新的升起,照亮下方鳞次栉比的楼宇和街道。
爆竹声远远近近地传来,噼里啪啦,连绵不绝。
贺其年不知何时回了一趟室内,默默拿了一件他的衣服出来。
一件温暖外套披到严争玉身上,熟悉的香味传来,她没回头。
一朵巨大的银色烟花正徐徐绽开,像一棵发光的树,枝桠蔓延,然后碎成无数流星,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