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教活动被推到了年后进行。
倒不是因为苏晚棠“良心发现”,只是因为严争玉报名了“新人王赛”。
“新人王赛”是棋协旗下的一项传统公开赛。
不限段位,所有注册职业棋手均可报名,赛制紧凑,奖金不高。
但冠军头衔在业内颇有分量,常被视作新锐棋手冲击更高舞台的试金石。
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严争玉结束了上午的复盘训练,正和苏晚棠在中正棋院附近的小面馆吃午饭。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来自“华国围棋协会赛事中心”的官方短信,措辞简洁,公事公办:
“严争玉棋手:经审核,您已获得本年度‘天元战’资格赛参赛资格。
“赛程安排及抽签仪式详情请见附件。请按时参加。”
“天元战”的参赛通知,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发到严争玉的手机上。
严争玉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面条滑回碗里,溅起几点油星。
苏晚棠好奇地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眼睛倏地瞪圆了,
“天、天元杯?四年一届的‘围棋奥运会’,冠军奖金高达40万美元的世界顶级围棋赛事?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严争玉,
“争玉,你什么时候报的名?你参加的不是新人王赛吗?”
严争玉盯着那条短信,拇指无意识地抵在食指关节上,缓缓摩挲。
她没报名。
苏晚棠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否定了:
“不对不对。天元杯是邀请制,没有公开预选赛的。”
她撇了撇嘴,不悦道:
“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棋协那群人连这么重要的通知都能发错。”
说着又低头吃面,心情丝毫不受影响
真的...发错了?
贺其年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
“看到通知了?”
电话那头的人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喜怒,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
“嗯。”严争玉点头。
她看了时间,距离她收到短信刚好两分钟,他显然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陆守拙在年前的协会常务会议上提的案。”
“理由是‘近年来新锐棋手缺乏大赛锤炼机会,应适当放宽顶尖赛事准入门槛,给予有潜力的新人更多挑战’。
“表决时,三票赞成,两票弃权,通过了。”
贺其年的口吻像在陈述一份商业报告,而她就是被评估的标的。
突然,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
“他特意点名了你锦标赛的表现,认为你‘值得一个更高的起点’。”
天元杯作为历史最悠久的世界顶级围棋赛事,参赛门槛向来苛刻。
但规则中确实有一条:拥有女子职业高段棋手的国家或地区,必须选派一名女子职业棋手参赛。
严争玉显然就是那“一名”。
“你查得倒快。”
“他动作这么明显,我想不知道都难。你怎么想?”
贺其年问道。
严争玉扯了扯嘴角,瞄了一眼大快朵颐的苏晚棠,侧过身,压低声音说道:
“我能怎么想?通知都发了,难道我能退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道:
“退赛不是不可以。如果你不想现在就和那些,世界排名前三十的怪物硬碰硬。舆论压力,棋院这边,我可以处理。”
“然后呢?”
严争玉反问,直指陆守拙的意图,
“然后陆守拙就可以对外说,看,给了机会,她自己不敢上。新人果然心性不足,难当大任。”
贺其年没说话。
严争玉接着说道:
“再然后,其他的什么‘机会’,难道不会来吗?躲的了一次,还能躲的了一辈子?”
她叹了口气,
“贺其年,这是阳谋。他算准了,以我的性子,就算知道前面是坑,也会往里跳。因为退了,就等于认输。”
严争玉顿了片刻,声音冷下了几分:
“而且,你心里其实也想看我跳下去,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面馆里人声嘈杂,油腻的香气混着躁动的情绪。
二人之间沉默的对峙,像一座冰窖,将喧闹隔绝在外。
“严争玉。”
贺其年开口,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语气里听不出是被戳破心思的不悦,还是别的什么。
来到这个世界后,严争玉其实并不喜欢贺其年叫她“小姐”
表面看起来恭敬顺从,但语气和神态总像在说: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贺其年说。
“要瞒我,就瞒得彻底一点。”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再次开口时,贺其年的语调竟微微上扬,似乎心情不错,
“你不就是想知道,我和沈清歌之间...”
“我不想知道,你和沈清歌之间谈论了什么。”
严争玉打断他,直接表明想法。
“你怎么知道是‘谈论’,而不是...私情?”贺其年问。
“谈论也好,私情也罢,你藏得好一点,不要成为我的污点。”
“污点?”
男人的声音低沉下去。
“就算是现代职业女性,不论事业如何成功,一旦被人发现丈夫不忠。人们提起她时,不是理想与成就,而是痛苦与不幸。”
严争玉望着小店外,川流不息,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每天只睡六个小时,不是为了让别人评价我‘家门不幸’。”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被气笑了,语气间依稀间仍能听出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明。
“我会让人送一套正式点的衣服过去。抽签仪式上,媒体少不了。”
“不用...”严争玉拒绝。
“这不是商量。”
贺其年打断她,语气恢复了让人习惯的不容置疑,
“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中正棋院。
“甚至...在某些人眼里,你代表的是‘非正统’的棋风,是否配得上更高的舞台。
“穿得像样点,至少别在气势上先矮一截。”
挂断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前提是你能撑到正赛。”
天元杯的冠军可直接晋升九段,这可是无数职业棋手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触及的荣誉。
天元杯共分为五个阶段:资格赛、预赛、初赛、复赛、决赛。
本届五十八名参赛选手中,除上届冠亚军外,其余五十六人都要先进行两轮网络资格赛,最终只有十四人晋级。
这十四人与上届冠亚军组成十六强,进入预赛,才算正式踏入正赛的门槛。
资格赛向来是修罗场。
许多成名已久、排名靠前的棋手,都要从这里一路厮杀上去。
把一个刚定段的初段新人直接塞进资格赛,已经不是“拔苗助长”,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严争玉放下手机,不怒反笑,无奈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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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然地对苏晚棠说:
“没弄错。这可是...陆守拙送我的礼物。”
苏晚棠放下碗筷,碗里已经见底。
她张了张嘴,脸色白了,
“他...他想干什么?这不明摆着让你去丢人吗?那些对手,哪个不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媒体又会怎么写?”
“怎么写都行。”
严争玉拿起筷子,卷起碗里剩下的面条,
“棋协的正式通知,理由一定是‘给优秀新人挑战高峰的机会’。冠冕堂皇。”
面放得太久,已经坨了。
她吃了一口,便没有再吃。
“走吧。”她说。
......
下午回到棋院,推开训练室的门,窗外的玉兰树被斜阳拉出长长的影子,斑驳地落在地板上。
她走到棋盘边坐下,棋盘上空空如也。
但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无数可能的棋路,对手模糊的面孔,预想中闪烁的镜头,还有那些尖锐的提问。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天元杯资格赛和预赛之间隔了很久,足够让她喘口气,先备战新人王赛。
......
新人王赛在一周后开始。
场地设在本市老体育馆改建的围棋赛事中心,氛围与定段赛那种肃穆庄重不同,这里嘈杂又鲜活。
参赛棋手年龄跨度极小,基本上都是刚定段的少年,满脸稚气。
由于积分排名靠后,严争玉不得不打满,预选赛和复赛的每一场比赛。
六天六连赛,对体力和脑力的双重折磨过后。
严争玉不过刚从近两百人中脱颖而出,和二十四名种子选手一起,迈入本赛的大门。
本赛第一轮,上届冠亚军首轮轮空,直接进入16强。
其余28人两两对决,胜者14人晋级。
......
严争玉抽到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位二十出头、以稳健厚重著称的七段。
对局室不大,摆了十几张棋桌,落子的噼啪声此起彼伏。
猜先,严争玉执黑。
她没有采用任何复杂的开局,简简单单的二连星。
对方似乎有些意外,沉吟片刻,应以小目。
前二十手平稳得近乎沉闷,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布阵。
但严争玉落子的速度始终均匀,保持节奏平稳。
第二十五手,黑棋突然在对方铁壁般的模样中,投下一颗孤子。
白棋七段皱起眉,长考了将近二十分钟。
这手棋看起来有些无理,深入敌阵,缺乏明显的后续接应。
他最终选择了最强硬的“镇头”,想要将这颗黑子彻底闷杀在里面。
严争玉立刻拈起一枚黑子,“碰”在了白棋“镇头之子”的旁边。
观战室里,几个早早结束对局的棋手,凑在实时传送的棋谱屏幕前。
“这手‘碰’...有意思。不逃跑,也不对抗,而是借力。”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棋手摸着下巴。
旁边人说道:
“白棋有点难受了。强杀的话,黑棋周围有借用;不杀,被黑棋轻松处理好,刚才的镇头就落了空。”
“是严争玉?”
后边一人认出了对局者名字,
“她最近风头挺劲啊,不过听说...”
“听说什么?”
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回头,看见林见深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面。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屏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