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讪讪闭了嘴。
林见深看了一会儿棋谱的进展,黑棋通过那手巧妙的“碰”,不仅活了孤子,反而将白棋的外势破出了一道缝隙,局势已然主动。
“棋风更紧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温润的眼眸更深了一分,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严争玉中盘取胜。
她收完最后一颗单官,确认目数差距足够大,便抬手按停了计时钟。
对面的七段盯着棋盘看了半晌,苦笑一声,投子认负。
“太厉害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棋子,
“那手碰,时机抓得真好。”
“承让。”
严争玉微微颔首,说着,也动手将自己的黑子一颗颗捡回棋罐。
......
接下来两轮,她遭遇的对手风格各异,有擅长乱战的,有酷爱捞取实地的。
严争玉的应对始终稳定,该强硬时寸土不让,该隐忍时耐心周旋。
她不再刻意追求古谱中那些华丽,却可能脱离时代的变化。
而是将前世的算路深,藏于更符合现代棋理的行棋节奏之下。
每一手都力求扎实,效率极高。
16进8...
8进4...
严争玉正在棋院打谱,训练室的门在这时被轻轻敲响。
打开门,江寻站在门外。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黑眼圈浓重。
江寻本是单眼皮,只是抬眼时,深邃的眼窝和优越的眉骨,形成一双欧式大双的眼睛,此刻却很明亮。
严争玉有些意外。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她通过网络对弈提升棋艺,和江寻来往频繁;
近期比赛繁忙,她几乎不再登录那个网站,和江寻更无私下交集,也从未透露过自己的住址和身份。
虽然这些在网上并不难查到...
比如她作为争议人物,棋院外常有“粉丝”来拍照打卡,她早已见怪不怪。
“你...”
严争玉刚开口,便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棋谱。
江寻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盯着手里的棋谱,耳根似乎有点红,但语气依旧平板无波:
“你后面两轮的对手,我昨晚连夜用软件跑了一些关键局面的变化树,尤其是他们对特定定式的应对习惯和官子阶段的常见错误...
“数据可能有点多,你要不要看看?”
严争玉还没应声,江寻立刻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似乎觉得自己话太多了,把棋谱往她手里一放,扣上灰色卫衣的帽子,转身就走。
“江寻。”
严争玉本想叫住他,探讨一下在专业比赛中,使用快棋是否能扰乱对手节奏的问题
江寻脚步一顿,微微回头,却没有转身。
他的冷峻的侧颜映在柔和的帽檐中,显得更加棱角分明。
挺拔的驼峰鼻,此刻更加明显。
不过,或许是因为年岁的原因,少年的硬朗气质带着青涩的意气,和贺其年那种成熟的气质完全不同。
严争玉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声音很认真。
江寻的肩膀僵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过头快步离开训练室。
他双手插兜,步履匆匆,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个沉默的背影,藏在宽大的卫衣之中。
严争玉看着手上这厚厚一叠纸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棋谱。
她关上门,回到训练室,拿起那份棋谱,快速翻看着。
上面不仅有密密麻麻的变化图,还有用红笔标注出的胜率曲线和关键节点,甚至针对每个对手,都列出了几套差异化的开局建议。
工作量之大,绝非“闲着也是闲着”能概括。
她看着纸页上工整却略显急促的字迹,垂下眼眸。
棋盘之外,也并非全是冰冷的算计与倾轧。
......
半决赛,对手是陆守拙的门生,一位以官子细腻著称的五段。
赛前,这位五段接受了一家围棋媒体的简短采访。
被问及对严争玉的看法时,他笑着说了一句:
“很期待向近期的话题棋手学习。”
这话乍听之下,挑不出毛病,但总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然而在对局中,即使这位五段在官子阶段,就使出了浑身解数。
各种局部手筋层出不穷,试图一点点扳回在中盘的落后,也没能改变最终局面。
严争玉以一目半的优势,险胜。
走出对局室时,她看见那位五段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她。
他脸色有些发白,冲她点了点头。
“厉害。官子能咬这么紧,不像...你的风格。”他说。
严争玉停下脚步,只说了一句:
“风格是活的。”
说完,便径直朝休息室走去,留下对方怔在原地。
......
闯入决赛的消息传回棋院,苏晚棠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
严争玉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酒店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上。
远处,那栋有着独特顶端灯光的摩天楼依然醒目。
决赛对手是一位成名已久的八段,以大局磅礴、善于掌控节奏闻名。
赛前分析,几乎一边倒地认为严争玉经验不足,很难撼动对方。
决赛日,赛场被媒体和棋迷挤得水泄不通。
许多人是冲着“严争玉”这个名字来的,想看看这个深陷流言却一路黑马杀到决赛的年轻女棋手,究竟能走多远。
猜先,严争玉执白。
布局阶段,黑棋八段果然展现出深厚的功底。
寥寥数手,便在棋盘上方构筑起一道,隐隐连成一片的宏大阵势,压迫感十足。
白棋则稳扎稳打,在下方和右边换取扎实的实地。
局面看似平稳,但白棋手握贴目重负,黑棋的潜力仍如乌云压顶。
中盘战斗在右上角爆发。
黑棋率先发难,一手犀利的“刺”,企图割断白棋两子联络,同时威胁上方白棋薄味。
研究室里,观战的职业棋手们屏息凝神。
“白棋难办。联络有风险,弃子又太大...”
“看严争玉怎么应。”
对局室内,严争玉盯着那个局部,右手指尖轻轻摩挲。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裁判开始三十秒倒计时的读秒,清脆而催人。
就在裁判即将开口报出“九”时,她拈起一颗白子。
“点”在了黑棋庞大模样正中心,一个绝对不可能落子的地方!
一子落下,满座皆惊。
严争玉没有理会黑棋的“刺”,也没有“逃孤”。
她的棋轻盈又决绝意。
研究室里瞬间炸开。
“天哪!这手?!”
“这是...‘点方’?!不,比‘点方’更深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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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直插心脏!”
“黑棋怎么办?补棋,外面白棋两子就活了,且黑阵被破;强硬‘吃’这颗白子,自己周围的薄味全暴露了!”
黑棋八段身体前倾,盯着那颗白子,仿佛小小一枚,重达千斤。
他长考了将近四十分钟,最终脸色铁青,选择了最稳妥的“补强”自身。
她拈起白子,一记轻盈的“尖”,将上方两枚孤子逸出黑棋包围。
不仅轻松做活了白棋,更反将黑棋的外势冲击得千疮百孔
棋局形势,彻底逆转。
后面的进程再无悬念。
黑棋八段虽竭力追赶,但败势已定。
第二百四十七手,他轻轻将两颗黑子放在枰面右下角,示意认输。
......
对局室的门打开,等候已久的媒体闪光灯顿时亮成一片。
严争玉抬手遮了一下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强光。
颁奖仪式很快举行。
小小的舞台被布置得红火热闹,背景板上“新人王赛”四个大字金光闪闪。
主办方领导讲话,亚军颁奖,流程按部就班。
轮到宣布冠军并颁奖时,主持人提高了声音:
“下面,有请本次比赛的特别赞助方代表,也是我们棋坛的老朋友——贺其年先生,为冠军颁奖!”
台下响起一阵不小的骚动,镜头齐刷刷转向一侧的通道。
贺其年从那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粉色领带上印着小猪佩奇。
比起平日一丝不苟的商务形象,多了几分随意。
严争玉想起昨晚...
决赛前夕,她独自一人在酒店打谱。
贺其年突然打来电话,语气庄重,内容严肃:
“小姐,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问您。”
严争玉停下手头的动作,满脸疑惑与不解:
“怎么了?”
“我明天要戴什么颜色的领带?”
严争玉:“......”
严争玉翻了他一个白眼,随口说了一句:
“小猪佩奇。”
......
他步伐稳健,走上舞台,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向礼仪小姐微微颔首致意,整个人彬彬有礼,温文尔雅。
或许是过近的社交距离,又或是被这张过于俊朗的面孔注视,礼仪小姐的耳尖悄悄泛了红,避开了他的目光。
贺其年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接过冠军奖杯,满心满脑只想快步走过去。
像一个得胜归来的骑士,去迎接他的女王。
步履匆匆,难掩急切,可他依旧维持着优雅与风度,只是嘴角那一抹克制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的心事。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舞台灯光炽烈,将他的剑眉星目,刻画得格外清晰。
无数镜头对准了他们,快门声连绵不绝,像一场急雨。
贺其年伸出手。
严争玉犹豫了一瞬,刚抬起手,便被他一把拉了过去,紧紧握住。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那双好看的眼眸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在舞台的光影里变得水润而柔和。
严争玉忽然想到一个古代文人惯用的酸腐词,含情脉脉。
她想抽回手,却挣不动。
终于,在人潮涌动与雷鸣般的掌声中,贺其年松开了她的手。
他将奖杯递过来,低声说了句:“恭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