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大厅落子可闻。
即使副裁判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前后左右的人都听得清楚。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严争玉成了全场的焦点,不过是“尴尬”的焦点。
对面的杨明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眼神里除了有种“早知如此”的平静,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像是刻薄的鄙夷。
围棋亦是竞技体育,作弊的人是小偷。
严争玉的心突然踏空了一步。
资格?程序争议?
能有什么“程序争议”?
她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观众席,那里光线稍暗,人影绰绰。
但她几乎立刻,捕捉到了那道身影。
贺其年坐在靠过道的位子上,穿着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
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手臂搭在前排的椅背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任何示意。
仿佛在等待,又像在评估。
二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的距离。
晃动的光影之间,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
他的眼神像半出鞘的刀锋,静静地悬在半空。
“严棋手,请配合。”
副裁判又催促了一声。
原来,贺其年说的“特殊关照”,在这里等着她。
严争玉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颗已然温热的白子放回棋罐。
她站起身,不去管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没有再看贺其年。
挺直脊背,跟着副裁判,穿过一排排静默的棋桌,走向对局室侧门。
......
走廊里的光线明亮,却十分冷清。
副裁判走到一间挂着“裁判长办公室”的房门前停下,
“请在这里稍等,裁判长和组委会的几位老师正在里面讨论。”
门内隐约传来的高声的议论,但内容模糊,让人听不清。
严争玉安静地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门内的议论声突然停了。
门被拉开。
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裁判员徽章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严争玉选手,”
中年男人开口,面色严肃,
“请进来。裁判组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核实。”
严争玉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里面还坐着三个人,都是棋协的熟面孔。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人,是本次定段赛的裁判长,姓秦。
秦裁判长坐在主位,另外两位组委会成员分坐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坐。”
秦裁判长指了指对面的空椅。
她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事情是这样的,”
秦裁判长推了推眼镜,拿起手边一份文件,
“刚刚接到正式书面投诉。有业内人士提出,关于你参加定段赛的资格问题,在程序上存在解释模糊地带。
“根据现行规程,城市围棋锦标赛作为全国性大赛,可以作为升段依据。
“但你的情况...有些特殊。”
旁边一位组委会成员接话,语气更直接些:
“城市围棋锦标赛作为职业围棋比赛,今年你以个人名义参加时,填报的身份信息仍是‘业余棋手’。
“赛事主办方拥有直邀外卡的权利,这一点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
他翻开另一页资料,
“锦标赛章程里有一条补充说明,若参赛者存在‘其他可能影响资格认定的未披露事项’,组委会有权进行复核。
“质询方认为,你与贺其年先生的婚姻关系,以及贺先生名下企业与赛事主要赞助商之间的关联,属于应当披露的‘事项’。
“而你在填报资料时,并未主动说明。他们认为,这可能构成某种程度上的‘利益相关’,影响赛事公平性。”
严争玉看着对面几张在当界棋坛“久经沙场”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棋盘上的厮杀还没分出胜负,棋盘外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用的还是“规则”和“程序”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
“所以,质询方是认为,我结婚这件事,让我没资格下棋?”
她开口。
“不是这个意思。”
秦裁判长皱了皱眉,明显对严争玉既不“配合”,也无“敬畏”的态度感到不悦。
一般棋手碰到这种事,早就被吓得六神无主,对着他们几个老前辈鞠躬求饶。
他继续说道:
“是程序合规性的问题。我们需要确认,你在参赛时是否充分知晓并披露了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信息。
“以及,这些信息是否实质性地影响了你的参赛资格认定。
“如果参赛资格无效,你的冠军会被取消,你自然也没有资格参加定段赛。”
严争玉一字一句道:
“我填报的信息真实无误。我的婚姻状况,与我的棋力无关,与我能坐在棋盘前对弈的资格更无关。
“如果结婚会成为被质疑的理由,那这条规则,应该写进章程里,而不是事后被人拿来当作攻击的武器。”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份质询文件,
“提出质询的,是哪位‘业内人士’?我可以当面与他解释。”
办公室里的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秦裁判长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对方是匿名提出的,但提供了相应的依据。组委会必须严肃对待。
“现在的情况是,比赛已经暂停。我们需要时间进行内部讨论,并可能咨询法律顾问的意见。
“在此期间,你的对局将暂时封盘。”
封盘?!
严争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棋盘上还有未解的战斗,杨明还在等她的下一手,而这一切只因所谓的“未披露事项”,而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不仅意味着无限期的等待。
还意味着将主动权完全交到了别人手上。
更意味着杨明可以好整以暇地研究被封存的棋局。
而她,只能在这里,像个待审的犯人,等一群“棋坛老登”决定她的命运。
而却她无能为力。
她抬起眼,问秦裁判长:
“讨论需要多久?”
“这取决于问题的复杂性,以及...”
秦裁判长的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副裁判推门进来,快步走到秦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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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秦裁判长的脸色立刻变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了严争玉一眼,然后对另外两人说:
“贺先生来了。还有他的律师。”
该来的,还是来了。
门再次打开。
贺其年走了进来。
他步伐从容,脸上带着温和而疏离的笑意,黑色高定西装解开了最上面的那颗纽扣。
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身着西装,手提公文包,表情冷静专业,目光锐利。
他们甚至都没看严争玉一眼,只向几位裁判微微颔首,便一左一右,站定在贺其年的身后。
一种无声的压迫感袭来,整个室内的气氛瞬间不同。
......
“秦裁判长,各位老师,打扰了。听说我太太的比赛遇到了一点程序上的疑问。”
贺其年开口,用词极度客气,语气却让在场的人都冷了几分,
“作为家属,也是赛事的赞助方之一,我想我有必要了解一下情况。”
他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严争玉身后。
他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椅子靠背上,保持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充满宣告意味的姿态。
秦裁判长清了清嗓子:
“贺先生,我们正在按程序处理。质询方提出了一些关于参赛资格合规性的问题,主要是针对信息披露方面...”
“我明白了。”
贺其年打断他,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些,
“关于我太太的参赛资格,有任何法律或章程上的疑问,我的律师团队可以现场提供所有必要的文件和支持性证据。
“包括我们的婚姻关系证明,以及我名下企业与赛事赞助合同的完全独立性法律意见书。”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律师。
其中一人立刻上前半步,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递给秦裁判长。
“这是相关的法律文件副本,以及我们对锦标赛章程相关条款的解读分析。”
律师的声音平稳清晰,
“根据我们的分析,质询方所依据的‘补充说明’条款,其适用前提是‘可能影响资格认定的未披露事项’。
“而严争玉女士的婚姻状况,与其业余棋手身份、棋力水平均无直接因果关系,不构成章程意义上的‘影响资格认定的事项’。
“退一步讲,即便组委会认为需要考量,该条款也并未在报名时作为强制披露项列出,事后追溯适用,缺乏程序正当性。”
一番话,条理分明,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另一位律师接着开口,语气更硬一些:
“此外,我们注意到,质询是以匿名方式提出的。
“在缺乏实名且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匿名质疑就暂停一位选手的重要比赛,这本身可能涉及对选手名誉权的损害,以及赛事公平性的实质影响。
“我们保留就此事进一步追究相关法律责任的权利。”
听闻此话,秦裁判长和另外两位组委会成员的脸色瞬间铁青。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他们预想过贺其年会介入,但没想到是以这种专业、高效、且带着威胁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