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争玉没否认。
“想通了吗?”
“没有。”
不只是棋艺方面...
“这个看看。”
贺其年递过来一份文件,
“林见深最新的报告。”
严争玉打开,一页页翻过。
这是一份冷静客观的技术分析,每一句都像是无声的诘问:
“白棋第54手胜率下降2.3%,但此手确保了中腹厚势,为后续第一百零二手左右的打入埋下伏笔...
“黑棋若在此处选择强杀,变化图如下......结论:白棋可借助右边厚势轻松做活,黑棋攻击落空。
“林见深的弱点在于,过于依赖AI前期布局,中盘后半段当局面脱离常见套路时,偶尔会出现判断迟缓。但此情况在近期对局中已显著改善...”
......
“‘改善’...也就是说,连这个‘弱点’都在消失。”
严争玉看着“改善”二字,小声呢喃。
林见深每一手都贴着当前AI胜率最高的推荐点落下,几乎找不到破绽。
中盘转换时机的把握,官子阶段细腻的次序...
至少在她目前能想到的范畴内,林见深的棋近乎无懈可击。
严争玉越研究,越是绷紧心里那根弦,索性把文件丢咋一旁。
“他的棋太稳了,稳得让人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我研究得越多,越觉得...”
“越觉得他不可战胜?”贺其年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严争玉抿紧嘴唇,不置可否。
贺其年站起身,“走吧。”
“去哪?”
“带你去看点东西。”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说:
“把外套穿上,上面冷。”
......
半个小时后,严争玉站在了云顶大厦的观景台上。
深夜,观景台已经不对游客开放,但贺其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他们得以上来。
作为这座城市的最高建筑,三百多米的高空,夜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
严争玉扶着冰冷的玻璃护栏,低头望去。
脚下是璀璨得令人眩晕的都市夜景,无数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贺其年。”
“怎么了?”
高处风声呼啸,几乎淹没了他的声音。
“万一...万一我其实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特别呢?
“万一,那些前世引以为傲的棋招,在这个时代真的只是‘奇技淫巧’,上不了真正的台面呢?”
“看见棋盘了吗?”贺其年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严争玉茫然地转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正投向下方那片浩瀚的光海,食指在空中虚虚划过。
严争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只听他说:
“你看,那条主干道,是棋盘的‘天元’。
“横向的三环、四环、五环,纵向的中央大道、滨江路...这些是经纬。
“而每一栋亮灯的建筑,每一个移动的车灯,都是棋子。像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问严争玉。
“我第一次听这样的说法。”
“古代的楼房低矮,小姐自然没有机会俯瞰整座城市。
“如今,小姐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点,我希望小姐看到真正的棋盘。”
“在你眼中,什么是真正的棋盘?”严争玉问。
“天地为盘,众生为子。林见深再厉害,他也只是这棋盘上的一颗子。和你一样,和我一样。
“人们总是在拼命思考,怎么在这方寸之地活下去,去赢过另一颗子。”
“既然做不了执棋人,作为棋子,又有什么区别?”严争玉又问。
严争玉曾觉得自己是棋手,狗奴是棋子,自己可以随意支配他、欺凌他。
后来,皇宫之内,一纸婚书,断送了她的野心和理想,任她如何反抗也无用。
那时,她明白,她不是棋手,只是更高上位者的一颗棋子。
最后,权力斗争,皇权倾轧。严家一夕之间满门覆灭,家破人亡。
她终于明白,她既不是棋手,也不是棋子,只是棋盘。
严争玉曾以为,至少在这个世界,这座城市,贺其年是执棋人,自己是棋子。
而如今,他告诉她,众生皆是棋子,本没有什么不同。
“区别在于...有的人眼里只有脚下的位置,而有的人,能看见整张棋盘。
“你现在眼里,只有棋盘上的十九路。”
贺其年终于侧过头,高空的风吹乱了他的额发,深邃的眼睛看向她,
“我不希望小姐为任何人、任何事苦恼,无论是林见深、苏晚棠,还是沈清歌,甚至是我。
“我曾经说过,会让小姐人生中的每一天都开满玉兰。这句话永远作数。
“所以,小姐,不要为任何事而担忧,去做你想做的事。即使失败也没有关系,我永远是你的退路。”
看来他已经都知道了,严争玉张口,却一时无言。
贺其年拉了拉她被风吹开的外套,率先开口:
“回去吧。明天决赛,别熬夜。”
严争玉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最后只点点头:“嗯。”
......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
在迈入电梯前,严争玉回头最后一次望向脚下那片光海。
光点明明灭灭,车流蜿蜒如河,高楼静默如山.
这一切,忽然让她想起吴忘言小院里那局盲棋。
老人闭着眼说棋,说的不是具体的“点三三”或“小飞”,而是“这里气紧”“那里形薄”“此处可借力”。
棋道相通。
不在形,而在势;不在子,而在局。
......
夜晚,严争玉梦到和父亲在书房对弈。
她执黑,局面大优,只想一鼓作气屠掉白棋大龙。
父亲却指着棋盘一角被她忽略的的官子说:
“争玉,你眼里只有这条龙,却忘了整盘棋的气。
“屠龙若成,自然痛快;可若不成,你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要赔进去。
“棋道不在‘必赢’,而在‘总不输’。”
总不输。
不是每一局都赢,而是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无论局面多么艰难,都永远给自己留一口“气”,留一条退路,留一个还能继续“下下去”的可能性。
为了证明自己是棋院更合适的继承人,她必须赢沈清歌。
为了证明“古法”比“正统”更强,她必须赢林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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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和沈清歌、林见深的个人恩怨,又让她变得执拗。
她必须要赢的执念,把自己困在了“胜负”二字里。
所以,她没有看见棋盘之外,还有天地。
......
对局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外面所有的嘈杂被隔绝。
严争玉走到棋盘前坐下。
对面,林见深已经在了。
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只是在她走进来时,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猜先。
林见深执黑先行。
他没有犹豫,食指与中指拈起一枚黑子,右上角星位。
标准的现代开局,平稳,扎实,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
严争玉执白,应了一手小目。
......
林见深的行棋流畅而精确,构建起厚实而富有潜力的外势。
像一部精密运转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放在最合理的位置,效率至上。
观战室内,巨大的电子屏幕同步显示着棋局。
十几位职业棋手或坐或站,目光紧紧锁住屏幕上的每一个变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偶尔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
“林见深的布局太扎实了,几乎挑不出毛病。”
一位中年棋手摸着下巴,
“黑棋的胜率一直在缓步爬升。”
“严争玉的白棋...看着有点散?”
旁边年轻些的棋手皱眉,
“这几手交换,实地是不是亏了?”
陆守拙坐在前排正中央,双手抱胸,盯着屏幕,眉头从开局起就没松开过。
白棋一手突兀的“碰”,他鼻腔里“哼”了一声。
“花架子。围棋是计算的艺术,不是故弄玄虚的表演。”
......
黑棋的胜率预测,已经悄悄越过了百分之五十五。
严争玉的白棋则显得有些“笨拙”。
她又落下一子,位置有些偏离主流。
细品之下却又别具深意,隐隐带着古谱中“以拙胜巧”的余韵。
严争玉并不急于扩张模样,只在边角处扎实地生根。
......
棋局进入中盘。
林见深落子的速度稳定,严争玉刚落子,他的下一手就已经拈起,仿佛算清了后面数十步的变化。
严争玉的用时开始吃紧。
她盯着棋盘,右手指尖轻轻摩挲。
黑棋的势力如同潮水,从棋盘上方和右侧缓缓漫开。
中腹一带,黑白棋子纠缠在一起,形成了极其复杂的对杀局面。
这需要无比庞大的计算...
每一个可能的征子,每一处潜在的劫材,每一块棋的死活...
可她的时间...
林见深推了推眼镜,再次落下黑子,“点”入白棋厚势的腹地。
一石激起千层浪。
观战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强手!”
“这步棋...太狠了,直接要把白棋大龙卷进去!”
“白棋难办了。这里如果应对失误,可能直接就崩了。”
陆守拙的嘴角立刻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绷紧。
这才是围棋,堂堂正正,以力破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