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将执棋 > 35. 第 35 章
    对局进入中盘,金子毅的攻击愈发猛烈。

    黑棋的上方模样刚刚成形,白棋第67手就毅然打入。

    宛如尖刀,直插腹地,一决胜负。

    要么一举破空,确立优势;要么全军覆没,导致崩盘。

    严争玉的黑棋应对依然沉稳。

    她本应去围剿,却先在外围“刺”了一手,试应手。

    金子毅不肯退让,强硬地接住。

    严争玉再“靠”,白棋再“扳”。

    几个回合下来,黑棋在外围走厚。

    白棋的孤子虽未死,却已深深陷入重围,活动空间被压缩到极致。

    金子毅的额头急出细汗。

    他原本计划通过激烈的攻杀搅乱局面,趁乱取胜。

    可对手的棋像一潭深水,任他如何投石,都只泛起几圈涟漪,旋即恢复平静。

    更让他焦躁的是,严争玉的用时比他充裕得多。

    她始终保持着均匀的节奏,即使在最复杂的攻防处,思考也极少超过五分钟。

    而他的保留时间,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

    第160手,金子毅咬咬牙,在右下角“二路透点”。

    他选择此刻放出最后的胜负手,考验黑棋角部的死活。

    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他敏锐的杀棋嗅觉,曾在这个局部击溃无数对手。

    严争玉停了下来。

    她的手第一次从棋罐边收回,放在膝上。

    整个人像一尊静止的雕像,背脊挺直,目光低垂。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

    她终于动了。

    手却不是伸向棋罐,而是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然后,她才拈起一颗黑子。

    一记轻灵的“小飞”,落在中腹那颗早已被双方忽略的孤子旁。

    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位置,实则远远呼应角部的死活,同时隐隐威胁着白棋中腹那条尚未完全安定的龙。

    金子毅盯着那手棋,脸色渐渐发白。

    观战室里,林见深突然坐直身体,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拉着。

    “妙手!”他低声道,

    “角部死活是劫,她不应,反而在中腹制造更大的劫材。

    “金子毅如果硬杀角,中腹大龙就有危险。

    “如果补中腹,角部黑棋就有做活或打劫的空间...

    “她算的不是一步,是十步之后的转换。”

    ......

    果然,金子毅陷入了长考。

    计时器上,他的保留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十分钟后,他颓然选择了补强中腹大龙。

    严争玉的黑棋顺势在角部做活。

    原本岌岌可危的角落,不仅安然无恙,还顺势捞了七八目实地。

    棋局的天平,在这一手之后,彻底倒向黑棋。

    ......

    后续的官子,严争玉下得精准而细腻。

    即使金子毅试图在最后时刻搅乱局面,但她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匠人,将每一个细微的目数差距牢牢握在手中。

    裁判数子的声音响起,黑棋以三目半的优势获胜。

    严争玉见金子毅死死盯着棋盘,久久不动。

    她静静坐着,等待对方示意。

    直到金子毅伸手搅乱了棋局,她才开始一颗颗捡起棋子。

    黑归黑,白归白,动作不疾不徐。

    对局室的门被推开,等候已久的媒体涌了进来。

    闪光灯亮起,话筒递到面前。

    ......

    赛后新闻发布会设在赛事中心的小礼堂。

    严争玉走进去时,林见深已经坐在发布台左侧。

    他从休闲装换成了浅灰色的休闲西装。

    这是两人首次在正式场合同台。

    记者的问题如预料般涌来,大多围绕刚才那盘棋,以及纪明真那篇引发热议的报道。

    严争玉的回答简短而克制,依旧是那句:“用棋说话。”

    轮到提问林见深时,一位记者站起来,

    “林老师,您和严争玉选手会师决赛,这是锦标赛开赛以来最受关注的对决。

    “您如何评价您决赛的对手?您认为她的‘古法今用’,对现代围棋意味着什么?”

    礼堂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见深身上。

    林见深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又将目光转向台下黑压压的媒体,

    “严小姐的棋...是未知的宝藏。

    “她将一些被时代尘封的智慧,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镶嵌在现代围棋的图谱上。

    “这不仅仅是‘古法今用’,更是一种思维方式的拓展。”

    林见深清晰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

    “至于决赛,对我而言,将是一次珍贵的‘解题’过程。

    “我很期待,在棋盘上,亲自验证那些‘可能性’的边界。”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密集的快门声。

    有记者举起了手。

    “严小姐,刚才林老师提到决赛是‘解题’过程,似乎将您视为一个需要破解的‘课题’。

    “您对此有什么回应?是否感到压力?”

    严争玉正准备开口,不经意间瞥见会场侧后方虚掩的门。

    门后,贺其年正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像冰锥,透过狭窄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发布台上并排而坐的两人。

    严争玉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签字笔,笔帽硌得掌心微痛。

    她忽然觉得,窗外的寒风似乎透过墙壁,顺着脊椎一路爬了上来。

    严争玉沉默了几秒,收回视线。

    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最后落在提问者脸上,

    “解题的人,首先得确定自己手里拿的是不是正确的题册。

    “林老师棋风稳健,师承正统,研究现代定式极深。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已知条件’。

    “但围棋的棋盘上,总有些角落,是光照不到的地方。”

    那道冰冷的注视依然还在,严争玉只觉得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有些棋谱,从未印成书册;有些变化,只在极少数人之间口耳相传。

    “林老师若真想‘解题’,或许得先问问自己,他手里那本‘题册’,是否完整。”

    会场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几个资深棋记者的眼睛亮了起来,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林见深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嘴角却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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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个记者迫不及待地追问:

    “严小姐的意思是,您还藏着我们都没见过的‘秘密武器’?”

    她确实有。

    前世严氏藏书阁里那些未曾刊印的手稿;

    那些父亲与当世国手私下切磋留下的残谱;

    还有她自己十数年钻研悟出的、未曾与任何人验证过的局部构想...

    那些都是“光照不到的角落”。

    只是如今能回忆起多少,又能在这个时代的棋盘上重现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把握。

    严争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决赛见分晓吧。”

    ......

    回到中正棋院时,天色已经暗透。

    棋院一楼的大训练室里还亮着几盏灯,有几个年轻院生在埋头打谱。

    见到严争玉进来,他们纷纷抬头打招呼,眼神里全是兴奋和崇拜。

    严争玉朝他们点点头,径直上了二楼。

    她专属的小训练室里,桌子上还摆着昨天研究的棋局。

    黑白子交错,是她模拟林见深风格与自己对抗的练习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泛黄的档案袋。

    她打开,里面是七年前,林见深定段赛报名表原件的复印件。

    严争玉想起,自己曾经拜托苏晚棠去做这件事。

    只是如今,两个人的关系别扭。

    想来,苏晚棠是不知见面该说什么,便直接把它放在此处。

    严争玉不是没有林见深的笔迹,只是夹缝处用中性笔勉强写的批注,字迹多少有些变形。

    况且,在现代社会中,钢笔是最接近毛笔的书写工具。

    严争玉把表格抽出来,铺在桌上,俯身细看。

    表格是手填的,字迹工整清晰。

    笔画的走势,起笔的顿挫,转折处的角度...

    和那份证词上的笔迹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是那种深植于书写习惯里、难以模仿的筋骨却何其相似。

    严争玉盯着棋盘上的棋子出神。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棋盘上投出清晰的影子。

    每一颗棋子都棱角分明,黑是黑,白是白。

    可严争玉看着看着,却觉得那些线条开始晃动、模糊,黑白之间的交界处仿佛晕开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她拈起一颗黑子,闭上眼睛,感到指尖的棋子变得沉重。

    她...该下在哪里?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顿了片刻,门被推开。

    贺其年走了进来,将手里的纸袋放在桌角。

    “吃饭。”

    两个字,简单却不容置喙,符合他惯有的风格。

    “不敢吃。”

    贺其年没接话,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从袋子里取出两个餐盒,打开后,里面是清淡的虾仁粥和几样小菜,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他将一次性筷子掰开,递到严争玉面前。

    “吃了。”想了想又补充道,“买的。”

    严争玉看了他一眼,最终接过筷子。

    粥的温度刚好,虾仁鲜甜。

    但她却吃不出什么滋味,只一口口机械地往下咽。

    贺其年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把大半碗粥吃完。

    等她放下筷子,贺其年开口:

    “在想林见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