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可以检验一下训练成果。
严争玉指尖停了半瞬,点了接受。
对局设置是常规时限,但不知为何,她脑子里还有下午那种被时间追赶的紧迫感。
布局阶段,她走得比平时快,几乎算得上是不假思索。
对手“J”显然察觉了这种变化,十几手后,突然在左上角走出一个最近职业赛里非常流行的新型。
如果是平时,严争玉会停下来,仔细计算这个新型的所有变化分支,然后权衡利弊,选择最稳妥的应对。
但此时,十秒快棋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还在起作用。
她几乎没怎么想,鼠标一点,落下一颗黑子。
一记古谱中常见的、略显笨重的“尖顶”。
这手棋在AI分析里肯定评分不高,太朴实,不够高效,有点“俗手”的味道。
屏幕那头的“J”显然也愣住了。
倒计时走了将近二十秒,白棋才谨慎地应了一手。
严争玉却完全抛开对“现代棋理”的顾忌,像打开了某种开关,怎么顺手怎么下。
她接下来的十几手,有些招法融合了她下午快棋时那种直觉性的搅乱,有些则带着古谱里特有的、重视棋形厚薄和全局联络的味道。
棋局进行到中盘,严争玉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取得了微弱的优势。
她的棋看起来不够犀利,而是一种更“浑厚”的局面。
但处处扎实,不是靠精确算路碾压出来的,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让对手锋利的进攻无处着力。
对局结束后,“J”发来消息。
【J:...你这棋,有点意思。】
【忘川客:?】
【J:说不上来。不像你之前的风格,但又好像...更“顺”了。有些地方看着别扭,细想又觉得成立。你最近换训练方法了?】
《周易》有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她没有回复,而是立刻复盘刚才的局棋。
“随手”、“古板”...那些下意识走出的的棋,以全局的脉络重新审视,竟有一种奇特的协调性。
仿佛在某种极限的逼迫下,古棋的“好斗”开始缓慢地、笨拙地融合在现代棋理的AI框架之下。
严争玉赶忙拿出沈清歌的棋谱...
......
第二天再去吴忘言的小院,老头丢给她一本薄薄的、线装的手抄本。
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的字迹工整古拙。
“看第三页,那个死活题。”
严争玉刚拿起棋子,吴忘言说:
“不许摆棋,用眼睛看,在心里算。算清楚了,告诉我答案。”
那是一个看似简单的角部死活,只有六七颗棋子。
但严争玉看了一刻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她尝试在脑子里推演各种变化,表面上的正解似乎很明显。
可如果换一个次序,或者对方应对有变,整个结果就会截然不同,像一团被揉捏的云雾。
“怎么样?”
吴忘言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问。
严争玉迟疑了一下,“好像...不止一个正解?”
“为什么?”
“黑棋和外界的联络有一丝余味,白棋如果贪吃角上几子,可能会让黑棋在外面走厚。
“所以白棋的最佳应对,可能不是最凶狠的那手,而是稍微退让一点,确保角地实空,但放黑棋活个小角。”
吴忘言放下茶杯,不悦道:
“你昨天回去,是不是又研究她的棋谱了?”
严争玉眼中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狼狈,
“你看出来了...?”
吴忘言已转身走向里屋,没让她打坐,也没下快棋,只留下一句:
“明日对局,我会用她的棋路。”
......
严争玉独自打谱手抄本上的棋局,直到暮色四合,贺其年的车准时停在小院外的巷口。
严争玉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吴忘言难得跟着出来。
老头站在门槛内,目光越过她,落在巷子那头倚车而立的贺其年身上。
贺其年微微颔首致意。
吴忘言看了他几秒,忽然开口,意有所指,
“我教她‘忘’,你却要她‘记’,小心别拧断了,世界上有你一个“疯子”就够了。”
贺其年脸上温文的笑意淡去几分,片刻,他再次颔首,
“多谢前辈提醒。”
严争玉站在两人之间,秋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
她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连接着她与贺其年、过去与现在的那根线,无形间绷紧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已经关上了小院的大门,徒留给她一个背影。
回到车上,严争玉继续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如我开车回去,小姐亲自问问。”
严争玉:“......为什么瞒着我?”
“我曾问过小姐,对于“贺其年”的过去想知道什么,小姐问了,我答了。仅此而已。”
......
城市锦标赛的抽签仪式,设在市围棋协会新落成的多功能厅。
厅里铺着厚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但压不住蓄势待发的低语。
严争玉和苏晚棠到得不算早,签到板前已经聚了些人。
闪光灯偶尔亮起,捕捉着那些或熟悉或青涩的面孔。
苏晚棠紧张地抓着严争玉的手腕,“别紧张。”
严争玉:“......”
她目光扫过签到板旁立着的赛程图。
名字还没被贴上去,空着的位置像一个个等待填写的命运。
六十四名参赛者,分成十六个小组,小组赛单循环,每组前两名晋级。
赛程紧凑,几乎每天都有对局,是对体力和心态的双重考验。
......
厅内逐渐坐满。
前排是特邀嘉宾和棋坛前辈,陆守拙坐在正中,正和身旁一位白发老者低声交谈。
媒体区架起了长枪短炮,纪明真也在其中,正低头调试录音设备,偶尔抬眼扫视全场。
沈清歌独自走了进来,现场立刻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记者交换着眼色,镜头悄悄转向。
她穿了件灰色的针织衫,衬得脸色有些冷,径直走到靠边的位置坐下,没往严争玉这边看。
苏晚棠想和她打声招呼,怎奈台上响起了主持人的声音。
主办方代表上台,简短致辞后,抽签开始。
大屏幕上依次显示组别和选手名字,由电脑随机分配。
B组、C组...一个个名字跳出。
每出一个结果,台下便响起低低的议论或惊叹。
......
抽签进程过半。
H组、I组...
“K组,沈清歌。”
沈清歌抬了下眼,抽签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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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组,林见深。”
他的名字出现时,厅里静了一瞬。
他是本届赛事公认的夺冠热门之一,分在哪个组,哪个组就是焦点。
林见深坐在前排,微微颔首。
“K组,严争玉。”
她的名字出现在大屏幕左侧,“嗡”的一声,现场议论声陡然增大。
“死亡之组”这个词几乎同时从许多人口中低呼出来。
一个小组,塞进了一位夺冠热门和两位话题人物,简直是话题爆炸。
这下,连前排的陆守拙都抬起了头,眉头微蹙。
媒体区彻底炸了锅,长枪短炮立刻对准严争玉和沈清歌,快门声连成一片。
纪明真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她和沈清歌两人隔着几排,谁都没动。
严争玉看着屏幕上并列的三个名字,想起前世那些宫宴上那些暗藏机锋的安排...
忽然间沈清歌转过头,刚对上她的眼神又移开。
虽然来回之间动作仓促,但眼神很静,底下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翻涌。
......
抽签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流动。
媒体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围向几个焦点。
沈清歌被堵在座位边,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
“沈清歌选手,对于和严争玉选手同组,并且首轮就可能相遇,你有什么想说的?”
沈清歌看看着镜头,
“我很期待。有些对局,迟早要来。和‘老朋友’交手,总是更有意思。”
她的声音清晰,意味明显,记者们显然更加兴奋。
......
另一边,林见深也被围住。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分组是随机的,对手是谁都一样。我会认真对待每一盘棋。”
“但同组有两位备受关注的选手,压力会不会更大?”
“压力来自棋局本身,不来自对手的名字。”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只是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朝严争玉的方向飘了一下。
......
严争玉本想和苏晚棠悄悄离开,但纪明真已经带着摄影师拦在了面前,其他记者也迅速围拢。
“严争玉选手,死亡之组的感觉如何?”
纪明真开门见山,话筒递来得很稳。
严争玉本想拒绝,但想起网上的嘲讽和猜测。
她名字和沈清歌列在一起,无论输赢,都是对中正棋院的伤害。
只说了一句:
“我会下好自己的棋。”
“就这样?没有更多想说的?比如对沈清歌选手之前的宣战...”
另一个记者抢问。
严争玉摇摇头,侧身从人群中穿过。
苏晚棠紧跟在她身后,用手臂隔开过于靠近的话筒。
......
走廊里相对安静,只有远处大厅的喧哗隐隐传来。
严争玉加快脚步,想尽快离开,只听声音从身后传来:
“严小姐。”
她回头,见林见深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的眼神褪去了采访时的礼貌疏离,带着一种温柔的探究。
苏晚棠警惕地往前站了半步。
林见深似乎没注意到她的戒备,走上前,将文件袋里的一叠打印纸递给严争玉。
“抽签前就想给你,一直没找到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