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将执棋 > 23. 第 23 章
    苏晚棠开口:

    “她今天没来棋院。我给她打电话,她挂了,发消息也不回。”

    “争玉,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清歌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就算有时候说话冲,也绝不会...”

    严争玉闻言抬眸,

    “没有误会。她说的很清楚。要拿回她认为属于她的东西...在棋盘上。”

    “可是...要这样吗?棋院已经很难了,你们以前那么好...”

    严争玉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晚棠,棋院难,不是因为我和她反目。是因为有人想拿走它,是因为我们还不够强。

    “感情是感情,棋道是棋道。她既然选择了把这两样都押上棋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接下。”

    苏晚棠想反驳,却忽然意识到,她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会因为沈清歌一句冷言,就偷偷躲起来哭的严争玉了。

    ......

    严争玉看着桌面上那条若有若无地旧划痕,起身来到墙边书架旁,从里面找出一本近期的《围棋天地》。

    她将杂志摊开在桌上,拿出笔记本和钢笔。

    “帮我个忙,晚棠。”

    “什么?”

    “帮我把棋院资料室里,所有沈清歌的内部训练赛笔记找出来,尤其是最近半年的,标注出她中盘的惯用发力点和官子阶段的常见思路。”

    苏晚棠愣住,“你要...”

    “研究对手。”

    严争玉已经拧开笔帽,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和对局标识,字迹瘦劲,

    “营销号说的对,即使她近来表现不佳,但带着破釜沉舟的野心。”

    她打开手机,将刚才保存的图片放大,推到苏晚棠面前,

    “你看,这几局...她的攻击性明显增强,尤其擅长在对方模样初成时深入破空,计算很深。”

    她看着苏晚棠,郑重地说:

    “既然要下,就要下明白。”

    苏晚棠眼底沉淀了下来,沉默片刻,

    “好,我这就去找。”

    ......

    严争玉将沈清歌近二十局棋一一摆出,重点复盘其中盘接触战的处理和劣势下的搅局手段。

    屋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严争玉在一处局部反复推演了七八种变化,直到将沈清歌可能隐藏的后续手段全部剥离出来才罢休。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叩击,沈清歌说得对,她们必须用胜负说话,这里没有姐妹,只有对手。

    ......

    第二天上午,严争玉独自前往吴忘言的小院。

    她夹起一枚白子闭上眼,试图找到那个“直觉”的落点。

    可沈清歌那些凌厉的破空手段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形成一片纷乱的光影。

    她明明需要“忘”,却“记”得格外清晰。

    “十四五。”

    严争玉和那片“光影”挣扎许久后,终于落子。

    吴忘言没睁眼,枯瘦的手指准确地拍在棋盘另一角。

    “慢了。”他吐出两个字。

    严争玉抿紧唇,她知道慢了。

    ......

    又下了十几手,棋形逐渐走向复杂。

    吴忘言突然停下,睁开眼睛看着她。

    严争玉的棋应对精准,只是少了一种行云流水的“顺势”感,多了几分刻意经营的匠气。

    听闻异响,严争玉睁开眼睛,见吴忘言正用缺了半截小指的手,慢悠悠地拂乱了刚刚成型的格局。

    “为什么?”她问。

    吴忘言开口:

    “执念太深,棋盘会变窄。你想赢她,还是想赢棋?”

    “没有她,只有棋。”严争玉否认。

    吴忘言摇摇头,

    “棋是干净的。你心里有什么,落到棋盘上就是什么。”

    想赢沈清歌?还是想赢棋?

    她当然是想赢棋,想在赛场上走得更远,想证明自己的棋道。

    可沈清歌将过往情谊和棋院的未来捆绑在一起,化作战书砸过来。

    “赢棋”的目标里,是否掺杂了必须“赢她”的意气?

    严争玉不知道,更无法回答,

    “赢了她,就是赢了棋,赢了棋道,赢了棋院。”

    吴忘言将棋子收回棋罐,

    “恨意、不甘、证明的欲望...这些东西也能催生出杀力,但杀力过后,棋盘上留下的,不过是又一局被情绪左右的胜负。”

    “那她呢?她是想赢棋,还是想赢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的‘执’比她轻一点而已。”

    “你见过她?”

    吴忘言再次摇摇头,

    “从你的棋里见过她。”

    “这...这些重要吗?”

    ......

    吴忘言起身,从墙角一堆破烂里扒出两个蒲团,丢在严争玉面前。

    “今天不下棋了。打坐。”

    说着,老头已经盘腿坐了上去,眼皮耷拉下来。

    锦标赛在即,不学棋,学打坐?

    严争玉仿佛入定的老人迟迟没有动。

    “坐。”

    吴忘言没睁眼,又重复了一遍,

    “背挺直,手放膝上。眼睛闭上。”

    事已至此,或许自己应该适当放下自己的“执”。

    一番挣扎后,严争玉坐下。

    ......

    严争玉起初很不适应,世界静到可怕。

    小院只剩她的呼吸声,头上偶尔有几只鸟飞过,也只是微微带起一阵风。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腿开始发麻,腰背僵直,严争玉的脑子里却像开了闸:

    沈清歌那条声明下的评论、锦标赛的赛程和奖金、贺其年拿着遗嘱时平静的脸、林见深对局时微微蹙起的眉......

    狗奴被打时抬起的眼、父亲消失在火光里的身影......

    无数的画面和声音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过去,现在,前世,今生...

    严争玉忽然想起前世家族倾覆前夕,父亲书房里那局未下完的棋。

    对手落下一子极其阴柔的缓手,看似退让,实则埋线千里。

    她当时爬在窗边偷看,只觉得那手棋不够痛快,暗自可惜...

    如今回想,那何尝不是一种被“必赢”执念蒙蔽了双眼?

    若当时能跳脱出“必须反击”的情绪,静观其变...

    “呼吸乱了。”吴忘言的声音响起。

    她又想起《习弈录》上...她十五岁那年写下的批注:

    “棋如兵道,诡诈虽不可少,然根基终在‘正’字。心正,则棋正;棋正,则势不可逆。”

    心正,则棋正...势不可逆。

    这场对决远不止是棋艺的较量,更是自己心态的战争。

    棋盘上见...

    说得容易。

    严争玉倏然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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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睁了眼,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很多事。”

    “哪些事跟棋有关?”

    没有。

    那些纷乱的思绪里,真正关乎棋形、定式、算路的,其实少得可怜。

    更多的,是胜负恩怨,是棋盘之外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吴忘言从她的眼睛里读出答案,他伸手抓起一把白子,撒在棋盘上,

    “看这局棋。”

    严争玉顺着望去,棋子散乱无章,是随手抛洒的结果,毫无形状可言。

    “看出什么了?”

    “...没有棋形。”

    “对,没有棋形。”

    吴忘言用枯瘦的手指拨弄其中几颗棋子,让它们稍稍聚拢,

    “可你的脑子,现在就像这盘乱棋。塞满了东西,却不成形。不成形,就使不上力。”

    他抬起眼,“忘掉。”

    “忘掉什么?”

    “忘掉那些让你呼吸变乱的东西。忘掉胜负、恩怨、谁欠了谁、谁要赢谁...棋盘上,只有棋。”

    严争玉盯着那盘散乱的棋子,试图让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下沉。

    她闭上眼,再试一次。

    只是这一次,她努力把嘈杂的画面从脑子里推开,只留下最纯粹的、黑白分明的棋盘格线。

    不知过了多久,吴忘言又开口:

    “现在,告诉我,刚才那把棋子,白棋大概有多少颗?”

    严争玉看向棋盘,开始一颗一颗地数,刚数到第二颗。

    “三十七颗。”

    吴忘言说,

    “你‘看’了那么久,却连最基本的‘数’都没记住。

    “因为你的‘看’,不是真看,是被别的东西糊住了眼睛。”

    ......

    一阵风吹过,屋内满墙的宣纸随风飘动,其中一张落在地上,上面用狂草写着:

    观棋如观心,心浊则棋浊。

    “今天下午,下一盘快棋。”

    吴忘言把棋具递给她,

    “每步棋,十秒内必须落子。不许长考,只许凭感觉。”

    ......

    快棋训练比严争玉想象的更难熬。

    十秒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刀,逼着她抛弃所有复杂的计算和权衡,只能依赖最本能的棋感。

    起初她下得一塌糊涂,好几手棋刚落子就后悔,恨不得立刻提起来重下。

    吴忘言全程缄默,不点评,不指导,只在时间快到时提醒一句:

    “还有三秒。”

    ......

    到第五盘,严争玉渐渐找到一点节奏。

    当思考的时间被压缩到极致,深植于骨髓的古谱棋形反而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水落则石出,露出了最坚硬的轮廓。

    她开始能下意识地走出一些“不合时宜”的招法。

    这些“不合时宜”,在现代定式里被视为缓手、过分,甚至干脆是恶手。

    可在快棋的混乱中,它们竟意外地起到了搅乱局势、制造变数的作用。

    吴忘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傍晚,严争玉回到棋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脑子却异常清明。

    她没有立刻打谱,而是打开弈海平台。

    “忘川客”的账号一登录,消息栏就跳了出来。

    【J:来一局?】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