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
“棋谱。”
严争玉接过,是慈善赛决赛,她对林见深的那盘棋。
上面红色手写批注密密麻麻,字迹清峻工整。
严争玉眉间闪过一丝不悦,这个人怎么和贺其年一样,喜欢...研究她?
等一下,这个字迹...
这种工整到刻板的书写习惯,她在别处见过。
不是这一世,是更久以前。
前世刑部归档的案卷里,有一份关于江南盐税贪墨的关键证词。
证人的笔迹批注上的字起笔转折,有种诡异的相似。
那桩案子牵扯甚广,最后不了了之,所有卷宗被付之一炬。
她当时只是匆匆一瞥,若非有过目不忘的天赋,此刻绝不会产生这种联想。
太荒唐了。
隔了数百年的光阴,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怎么可能?
“争玉!!!”
苏晚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险些晕倒的严争玉,声音满是后怕,
“你不会又低血糖了吧?我们赶紧去医院!”
说着,就要扶严争玉离开。
林见深本想上前搀扶,但立刻想到男女有别,何况已有苏晚棠在她身边,便停住脚步。
他目光关切地看着她,语气里除了平日的清朗温润,第一次透露出担忧和着急:
“你还好吧?”
严争玉推开苏晚棠的手,踉跄着站稳,对眼前之人的关心充耳不闻,举起手中的棋谱,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见深怔住,不知她为何这种时候还在关心棋局,
“你的身体...”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严争玉打断了林见深的话,几乎是红着眼低吼出来。
面对眼前人的倔强,林见深犹豫了片刻说:
“严小姐,我研究了很多遍。
“第127手,这一手的出发点,似乎不是现代棋理常见的‘最大效率’或‘AI推荐’。
“我很好奇,支撑你下出这一手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棋理?”
他问得很直接,语气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有棋手对未知棋路那种近乎本能的好奇与困惑。
他对棋理纯粹的探究让严争玉逐渐恢复了理智,她看着他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
前世江南盐税案,那页证词上力透纸背的字迹,指控严家“勾结盐枭,罔顾法度”。
而眼前这个人,用同样工整的笔迹,追问着她棋理的本质。
时空以荒诞的方式交叠。
......
棋谱被翻到中盘。
第127手,她用了一记古谱中的“暗渡”,看似放弃边角实地,实则加强了中腹的潜力。
林见深在那手棋旁边画了个红圈,批注很长:
“现代棋理强调效率和即时收益,此手按常理判断是缓手,甚至亏损。
“但后续发展证明,它间接破坏了白棋中腹成空的潜力,并为黑棋第145手的强烈打入埋下伏笔。
“局部看缓,全局看巧。计算深度超出常规范畴?”
批注的最后,是一个问句,笔迹特意加重。
她的手正攥着纸张边缘轻轻颤抖。
吴忘言要她“忘”,贺其年要她“记”,而现在,林见深在问她的“理”...
空旷的走廊显得寂寥,晚风从尽头灌进来,吹乱她鬓角的碎发。
“棋理。”
严争玉开口,
“就是...棋盘上的道理。哪一手能通向胜利,哪一手就是对的。”
她将棋谱递回去,“至于它符不符合谁定的‘常理’,不重要。”
林见深接过棋谱,看着上面自己写的批注,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的棋理,只问结果,不问出处,也不问是否符合现有体系?”
“体系是人定的。棋盘是天地。”
严争玉不愿跟他多说,转身离开。
苏晚棠赶紧跟上,走出几步又困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林见深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叠棋谱。
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一个极难解的死活题。
无论是手中分明的黑白,还是眼前逐渐模糊的背影...
......
走出协会大楼,秋日下午的阳光有些晃眼。
贺其年的车不在。
他说过今天有跨国会议,抽签仪式后让她自己去。
严争玉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吴忘言小院的地址。
车上,苏晚棠欲言又止:
“争玉,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频繁晕倒,真的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没事,我只是...低血糖。”
“好吧,但是那个林见深...他什么意思?给你棋谱,还问那种问题。”
“他只是在研究棋。棋手...都这样。”
严争玉随便找了个借口。
“可他那眼神...还有清歌刚才那话,K组...这签运也太差了。”
苏晚棠嘟囔。
“签运无所谓。棋是自己下的。”
车在小巷口停下。
严争玉付了车费,让苏晚棠先回棋院。
“你自己真的没问题吗?万一你又...”
“我没事。晚棠,棋协档案室里,有没有留过历届定段赛的报名表原件?特别是...七八年前的。”
苏晚棠愣了愣,“应该有存档。怎么了?”
“帮我找一份。我想看看林见深当年的笔迹。”
这个要求有些突兀。
苏晚棠觉得奇怪,但没多问,
“好,我下去去翻翻看。”
......
送别苏晚棠,严争玉自己一个人往里走。
巷子深处,吴忘言的小院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石桌上摆着那副粗陶棋罐,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正屋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满墙的宣纸。
严争玉走到石桌边坐下,茶水温热,带着一点陈年普洱特有的沉厚香气。
她刚喝了一口,就看到吴忘言走出来,
“这是我的茶。”
“谢谢,你的茶很好喝。”
吴忘言“哼”了一声,倒也不生气,
“你现在跟贺小子越来越像了,越来越无耻。”
“不客气。”
“抽签如何?”
“K组。林见深。认识吗?”
吴忘言又“哼”了一声,仿佛觉得严争玉在侮辱他的智商,
“陆守拙那小子的徒弟。连陆守拙那小子都能凭着那点‘雕虫小技’当棋协主席,华国围棋是真要完了。”
“还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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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
吴忘言在对面坐下,枯瘦的手指敲了敲石桌,
“明天开始,用沈清歌的棋路和你下。今天...”
他指了指棋罐,
“打谱。打你自己的谱,慈善赛那几盘。只看棋,别想别的。”
“你怎么知道...‘她’是沈清歌?”
吴忘言没有回答,反而问她:
“双材悲于不纳兮,并咏诗而清歌。这句话什么意思?”
想她前世拜在翰林学士门下,读四书,习五经,怎会不识句读,不通文意。
“这句话出自汉代张衡的《思玄赋》,意思是两位君子怀才不遇,壮志难酬,一同咏诵诗篇,放声高歌。”
“你和她是殊途同归,终究会走上,同一条路。”
说完,吴忘言已经闭上了眼睛。
......
严争玉起身去屋里取出棋具。
她摆开棋盘,取出自己带来的棋谱记录,从第一手开始复盘。
天色渐渐暗下来。
吴忘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远处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
吴忘言却像没听见,看见严争玉落子的手悬在棋盘上方,
“第127手,为什么那么下?”
严争玉刚要开口说:“能赢就行。”,吴忘言打断她,
“别跟我说‘能赢就行’。下那手棋的时候,你脑子里是什么?是定式?是计算?还是...别的什么?”
院门外,脚步声停留了片刻,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敲门,又渐渐远去。
之前,吴忘言让她“忘”,如今,又让她“记”。
一“忘”一“记”之间,严争玉的思绪间一片空白。
“下那手的时候,没想定式,也没算清后面所有变化。只是觉得...那里,应该有一子。”
严争玉知道,这不是让吴忘言满意的答案,但是这是她唯一的答案。
吴忘言看了她很久,久到暮色完全吞没了小院。
然后,站起来走向里屋,丢下一句:
“明天准时。”
严争玉收拾好棋具,走出小院。
巷子里已经漆黑,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昏黄光晕。
她走到巷口,没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低头,看到手机上不久前的消息:“一个小时后,我来接你。”
严争玉再次回到吴忘言小院附近,里屋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摇晃的烛光。
她转过身,在昏黄的灯光下,等待一盏接她回家的灯。
因此,她没看到吴忘言站在满是宣纸的墙前,抬手在墙面上摸索了几下,推开了一块严丝合缝的木板,露出一个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东西。
烛光不够亮,看不清全貌,但能看出是一张照片,颜色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
吴忘言拿着照片,在烛光下看了许久,手指摩挲着表面。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上面有两位年轻男性。
左边那位戴着黑框眼镜,身穿灰色长袍,脖间松松披着白色围巾,右手拿黑色帽子,斯文秀气。
右边男子穿着白色马褂,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似乎过了几十年也没变。
“她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