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媒体区的镜头立刻推进,仿佛久久盘旋的秃鹫,终于嗅到了食物的气息,试图捕捉严争玉失控的瞬间。
严争玉没有如他们所愿,但她盯着那个失误,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不是因为棋势被动,而是因为自己竟然真的被这种手段影响了。
屈辱感混杂着恼怒,让她胸口发闷。
她甚至能感觉到赵广平投来得意和嘲弄的眼神。
不能这样下去。
严争玉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对局室里所有的声音:
观众的窃窃私语、相机快门声、赵广平制造的那些细微噪音...忽然变得遥远。
黑暗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间只有棋盘、棋子与袅袅茶香的静室。
师父苍老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
“心外无物,落子生根。”
……
她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纷杂的念头开始被强行剥离,焦躁的火苗逐渐被无声掐灭。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不再去看赵广平,也不再理会那些声音,而是将全部心神灌注到眼前的对局之中。
落子的速度恢复了平稳,甚至比之前更慢,更笃定。
失误造成的劣势并未让她慌乱,她开始极其耐心地经营外势,细腻地搜刮实地,将棋局导向极端细微的局面。
这是她擅长的领域,也是她为对手精心准备的泥潭。
赵广平脸上的轻松逐渐消失了。
他那些小动作还在继续,频繁的叹气,手指更多次的敲击桌面,严争玉仿佛入定老僧,再无半点反应。
黑棋的韧性超乎想象。
官子阶段,严争玉精准得如同尺子丈量,一点一点地将差距追回。
棋局进入最后的小官子,黑棋已然确立了微弱的优势。
只要不出错,胜局已定。
严争玉刚拈起一颗黑子,正准备落下锁定胜局的一手。
“裁判。”
赵广平忽然举手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对局室里格外清晰。
......
裁判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赵广平指着棋盘上一个早已走过、无关紧要的交叉点,脸上的表情似乎困惑又认真,
“这里,刚才严小姐落子的时候,手腕好像带到了这颗白子。我好像看到它动了一下。这...不影响吧?我就是确认一下。”
此言一出,一阵压抑的议论声顿时响彻全场。
懂棋的人都明白,那颗子早已无关紧要,但赵广平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质疑,用意不言自明。
比赛被强制中断。
裁判俯身仔细检查,又询问了旁边的记谱员,答案皆是否定。
最终,裁判摇头,
“没有碰到,白子位置没有变动。比赛继续。”
但严争玉的节奏已经被打乱,她捏着棋子,抬起头看向赵广平。
赵广平的脸上已经褪去虚伪,只剩下赤裸裸的挑衅与不甘,无声地说了一句:“运气不错”。
赢过他,就是碾压他得最好方式。
严争玉的眼眸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如刀锋出鞘的那瞬透出的雪亮。
手稳稳落下。
清脆的一声,将一处公气彻底收紧,盘面首次反超半目!
就在此时,赵广平猛地将手中几颗白子扔回棋罐。
“裁判!”
他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
“我要求对严争玉选手进行赛前违禁药物抽查!”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循声望过来。
一时之间满场皆静,连一直低声议论的观众席都鸦雀无声。
几秒钟后,嗡嗡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不少记者立刻举起了相机,将镜头对准了对局台。
裁判也愣住了,皱紧眉头,
“赵广平选手,请注意你的言辞。提出这样的指控需要依据。”
“依据?”
赵广平站起来指着严争玉,高声辩驳:
“她之前是什么水平大家都知道!业余定段赛连续三年失败!
“突然之间,就在慈善赛杀进四强,棋风大变,计算力、耐力都判若两人!”
“这正常吗?
“围棋比赛也是竞技体育,专注力和长时间高强度计算需要生理支持!
“我怀疑她使用了违规的神经兴奋类药物!我要求立刻中止比赛,进行药检!”
他高亢的声音传遍赛场,声下那股虚张声势的颤抖却掩饰不住。
严争玉终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赵广平。
她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可怜。
可怜一颗已然走废、却还在垂死挣扎的孤子。
将死之人,徒劳挣扎。
严争玉看向裁判,坦荡而清晰地说道:
“我接受任何合规的检查。但现在,比赛尚未结束。”
她的目光落回赵广平脸上,
“根据规则,无故中断比赛、提出无依据指控干扰对手,是否也应该有相应的判罚?”
裁判显然经验丰富,迅速冷静下来。
他先示意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然后严肃地对赵广平说:
“赵选手,违禁药物指控是非常严重的事项。
“赛事方有完善的赛前抽检机制,严争玉选手此前并未被抽中,但她的参赛资格经过审核。
“如果你坚持指控,可以在赛后以书面形式向仲裁委员会提出,并附上你认为合理的疑点。
“但在比赛进行中,以此为由干扰对局,我可以向你提出一次正式警告。若再犯,将可能被判负。”
赵广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脸色逐渐涨成了猪肝色。
最后,在裁判严厉的目光下和观众席越来越大的质疑声中,重重坐回了椅子。
“比赛继续。”裁判果断道。
前世朝堂之上,构陷污蔑比这精巧狠辣十倍百倍,她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
黔驴技穷,无计可施。
她捻起一颗黑子,落子。
最后的关键处,一处双活局部的细微利益。
她算清了所有变化,选择了一个看似退让、实则确保两目实空的稳健下法。
赵广平已经乱了方寸,应对失误,又被刮去一目。
盘面差距拉大到一目半。
赵广平面如死灰,死死盯着棋盘,几次抬手又放下。
随着呼吸加重,计时器上,他的保留时间正在飞速减少。
终于,在长考了将近十分钟后,他从棋罐里抓起两枚白子,颤抖着放在棋盘的右下角。
投子认负。
裁判确认后,正式宣布:“本局,严争玉胜,晋级决赛。”
起初,稀落的掌声响起,带着观望,但很快掌声变得热烈起来。
这掌声不仅是给胜利者,更是给在污蔑与干扰中,每一次坚定不移的落子。
严争玉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站起身,按照礼仪,向对手和裁判微微欠身。
赵广平早已收拾好棋子,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对局台,只剩背影十分狼狈。
她并不在意,只是刚走出赛场区域,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
纪明真。
这位记者今天穿了一套干练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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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西装套裙,眼神亮得灼人。
她手里拿着录音笔,却没有立刻举起,先是笑了笑,礼貌恭维:
“严小姐,恭喜。一场...精彩的胜利。”
严争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纪明真开始采访,她的语速不快,
“很多人开始称你为‘黑马’。
“但在我看来,你更像是...早已磨砺好的宝剑,只是拭去了尘埃。
“能谈谈你的‘磨砺’吗?
“我指的不是之前业余定段赛的失败,而是那些让你在今天这种局面下,还能下出那样官子的东西。”
问题很直接,直指核心。
磨砺?
她沉默了片刻,走廊尽头隐约传来赛事组委会工作人员的讨论,是关于后续药检安排的零星话语。
她想起《习弈录》里,自己十五岁那年写下的批注。
今天这场棋局,或许是对这句话最好的诠释。
她抬眸,缓缓开口:
“棋如兵道,诡诈虽不可少,然根基终在‘正’字。心正,则棋正;棋正,则势不可逆。
“我的磨砺,在每一次无人看见的落子声中。”
说完,严争玉冲这位记者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纪明真眼神一滞,录音笔不知何时已经悄然举起,她低头看了看录音笔闪烁的红点,又抬头望向严争玉离开的背影。
她迅速收起设备,从包里拿出笔记本,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不是黑马,是归刃。磨砺她的,不是赛场,是时间本身。”
她合上笔记本,眼神明亮起来,嘴角勾起一个藏不住的弧度,
这篇报道,或许不该只发在体育版。
......
深夜的中正棋院,只有训练室的灯还亮着。
“争玉,你太帅了!你看到没有,那个赵广平,脸都绿了!”
苏晚棠坐在桌角一侧,兴奋得手舞足蹈,接着又说道:
“不过...决赛对手好像有点麻烦。”
严争玉正盯着电脑屏幕复盘今天的棋局,闻言微微侧首。
苏晚棠起身,拿了一张决赛对阵表回来,铺开在桌上,纸张边缘微微卷曲。
严争玉的目光落在对阵表“决赛”那一栏。
对手名字:林见深。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二十二岁,职业八段,师承陆守拙(记名),曾获“忘忧杯”围棋比赛冠军。
陆守拙。
大名鼎鼎的陆守拙九段。
华国围棋协会会长,古板严肃、将规矩和传承看得比天大的棋坛长老。
他名下的陆守拙道场遍布全国,人才辈出,堪称华国围棋宗师级人物。
......
“陆老的弟子?”
“嗯,他本身出身围棋世家,陆老指导过他。
“而且林见深这几年风头最劲,棋风特别扎实,几乎没短板。
“不过他很少参加这种商业气息浓的比赛,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会来...难道是因为你?”
苏晚棠像是想通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带着坏笑八卦起来。
“我不认识他。”
苏晚棠想了想,“也对...以你过去的棋力,他不可能认识你。”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门被推开,贺其年站在门口。
夜色将他的身影笼住,严争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扯开,深灰色的西服搭在胳膊上,整个人略显疲惫,像是刚忙完一天的工作就赶了过来。
“聊完了?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