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泻成模糊的光带。
严争玉推开Biffar那扇价值七位数的双开房门,在顶得上普通人家房间大的玄关换完拖鞋,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那是贺其年房子里,唯一一间她可以随意使用、堆放棋具和资料而不被打扰的地方。
“站住。”
贺其年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
“我有话跟你说。”
“如果是关于周慕远,我不想听。”她脚步没停。
“不是他。是你后天决赛的对手,林见深。”
严争玉脚步一顿。
寂静的房间里对峙片刻,她转身走回客厅。
贺其年靠着沙发,目光落在窗外。
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与他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
贺其年将那份厚重的资料文件推到她面前。
她接过来翻开。
越看,心头越沉,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压下来。
林见深的棋,确实如苏晚棠所说,扎实得近乎完美。
尤其是布局阶段,几乎贴着当今AI最高胜率选点走,严谨得像精密仪器。
“模仿AI,意味着缺乏变通。”
贺其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不知何时走到单人沙发边,没有坐,只是倚着靠背,
“一旦布局脱离他最熟悉的几个套路,或者中盘出现他数据库里没有的复杂战斗,他的反应时间会延长,决策质量会下降。这是你的机会。”
严争玉盯着棋谱上一处中盘转换的标记点,那里用红笔圈出了一个稍纵即逝的弱点窗口。
“你看得懂棋?”她没有抬头。
“不算懂。但分析报告看得懂。”贺其年淡淡道,“雇了人做专业分析。”
也对。
一介“狗奴”,怎么可能懂棋。
“为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让我输掉,棋院破产,不是更符合你‘游戏’的乐趣吗?”
贺其年与她对视片刻,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角,
“小姐,游戏的乐趣在于过程,在于对抗。如果对手太早出局,我会很无聊。”
他忽然压低声音道:
“况且,我说过,你的胜利,某种意义上,也是我的胜利。”
严争玉莫名心头一悸,避开他的目光,重新看向棋谱。
“这份资料...谢谢。”
那两个字说得生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我不能收。”
“不必。我不希望小姐输在信息差上。”
“我不需要。”
“你需要。”贺其年打断她,
“中正棋院没有专业的分析师团队,陈鸣谦更不会给你提供对手的弱点分析。
“而林见深背后,有他所在棋院整理的数据支持,还有陆守拙的指点。
“这场决赛,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棋盘上的较量。”
严争玉沉默了很久,死死地攥着文件夹的边缘。
她讨厌这种不得不接受他帮助的感觉。
更讨厌的是,她无法否认这份情报的价值。
前世对弈,讲究“棋外之功”,了解对手脾性、习惯乃至师承流派本是常事。
只是那时,这些信息自有门客幕僚为她打理妥当。
而如今,递来这份“棋外之功”的人,是他。
偏偏是他......
......
严争玉将棋盘摆开,按照分析报告上的标记,一局一局地打着林见深的谱。
夜色渐深,时间在清脆的落子声中悄然流逝。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棋盘上,将黑白棋子照得莹润。
她完全沉浸了进去,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
林见深的棋风,让她想起前世棋院里那些过分注重“本手”、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年轻棋士。
严谨,却少了灵气;扎实,却失于匠气。
AI的选点固然胜率高,但围棋之所以是艺术,正因那些超越定式、灵光一现的“妙手”和“鬼手”。
中盘转换时稍显滞涩,暴露了他对复杂局面整体判断力的不足。
她的机会,或许在于将局面导入中盘乱战,用他数据库里没有的古谱变招打乱他的节奏,然后在官子阶段凭借更精准的算路锁定胜局。
思路渐渐清晰。
严争玉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下几个关键构想。
正写到一半,门口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她警觉地回头,房间门关着并无动静。
也许是错觉。
她摇摇头,继续低头书写。
又过了不知多久,脖颈传来酸涩感。
她看了眼表,惊觉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收拾一下去休息,瞥见门口地面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碟。
走进看到碟子里是三块造型精巧、看起来松软可口的点心,碟子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条。
她拿起展开,上面是贺其年凌厉而熟悉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适可而止。你的身体,现在属于我。”
严争玉:“......”
这句话一贯的刺耳。
可这点心...她吞了吞口水,确实有点饿了。
她拿起一块点心,可刚到嘴边又看到手中冰冷的纸条。
挣扎几番,最终,她决定先尝一口。
只是一口。
清甜的豆沙馅,外皮酥软,温度刚好。
严争玉一口气将三个全部吃完,心满意足地拿起碟子和纸条到厨房洗净放好。
回到自己卧室门口时,她看向走廊另一端紧闭的主卧,里面没有光亮透出,一片寂静。
她收回视线,推开自己的房门。
就在她房门关上的同时,主卧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贺其年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着走廊另一端那扇已然紧闭的房门。
整面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
决赛前夜,暗流在寂静中悄然涌动。
……
瞬间,一股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袭来,严争玉的身体软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视野里的灯光变成模糊的光斑,她想伸手去抓什么,指尖却只碰到一片虚空。
黑暗将她彻底吞噬前,她看到房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
……
严争玉再次睁开眼,眼前是素白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她现在知道了,这种味道叫消毒水。
如果不出意外,她应该在医院。
她眨了眨眼,眩晕感再次袭来,太阳穴传来一阵钝痛。
“醒了?”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寻着声音转头望去,头更晕了。
贺其年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穿了一身浅色的休闲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却落在她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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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严争玉开口,嗓子干涩沙哑。
“一点助眠的药物,剂量很安全。你连续熬夜,神经绷得太紧,决赛前需要强制休息。”
贺其年合上文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点心是厨房做的,药是我加的。”
严争玉:“......”
她想撑着自己坐起来,手腕却发软,凭着上次的记忆按动按钮,等床头慢慢升起来。
贺其年适时伸手扶了她一把,将枕头垫在她身后。
动作平稳,力道刚好,做完便收回手,重新坐好。
“你这是下药!”严争玉怒道。
她眼神里的怒意清晰,声音因为虚弱而缺乏威慑力。
她在发火,可落在贺其年眼里却像只炸毛的小奶猫,最后只剩下“喵喵”直叫。
“是。”
贺其年眼底难得带笑意,坦然承认。
“比起你把自己熬到猝死,或者因为状态下滑输掉决赛,我认为这是更优选择。你的身体,现在属于我。”
他的语气恢复平静,重复了便条上的话。
严争玉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别开脸,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
“什么时辰了???”严争玉着急地问道。
贺其年看了眼腕表,
“第二天下午一点。你睡了十一个小时。
“医生检查过,除了疲劳过度和轻微低血糖,没有其他问题。
“午餐后,司机会送你回棋院。”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她醒来后要回哪里都计划好了。
但醒来后,头脑确实比昨夜清醒许多,身体的沉重感也消散了大半...
她咬住下唇没说话,贺其年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细微的滴答声,和两人之间沉默的对抗。
……
午餐是清淡的营养餐,由贺家的佣人送来。
贺其年看着她吃完,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决赛在明天下午两点。别再做蠢事。”
黑色轿车将严争玉送回中正棋院门口。
她推开车门,脚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棋院的门虚掩着,她刚走进去,就看见苏晚棠从里面匆匆跑出来,眼圈红红的。
“争玉!”
苏晚棠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
“你没事吧?贺先生早上打电话来说你低血糖晕倒了,在医院休息...吓死我了!”
严争玉:“......”
低血糖晕倒?贺其年连借口都找得如此敷衍。
“我没事。”
她拍拍苏晚棠的手,目光扫向略显冷清的院落,
“师父呢?大家呢?”
苏晚棠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去,拉着她快步走到训练室,关上门。
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
“师父在房里...但争玉,不好了。长风资本那边,周慕远派人送了正式通知过来。”
苏晚棠从桌上一堆旧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精美的信函,
“我怕别人看到,尤其是师父,就藏起来了。
“长风资本的人说,慈善赛决赛当天,也就是明天,是最后期限。
“如果到时候棋院不能给出令他们满意的‘解决方案’,或者清偿‘所有’债务,他们就会启动强制收购程序,连谈都不再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