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殿下又召见李二两次,宋二三次。李二乖觉,应答得很是愉快,倒是那宋二,借着大姐成亲在即的名头,拿腔拿调。见状,韩大相公会同寥太医,嘀咕一阵,确认殿下伤势好了泰半,可以出门活动。
某日,恰逢陛下回信,韩大相公怀揣信封,乐呵呵来到清凉殿。
蒋鹤山一见他笑得缩成一团的三角眼,心中咯噔,准没好事。
“大相公?”
不等殿下吩咐,早有伶俐的宫婢黄门,搬来圈椅,茶点,伺候大相公落座。许是近日韩府喜事临门,韩大相公又胖一圈儿,那肥大的身子,差些落不到圈椅里头。
蒋鹤山抿唇微笑。
“殿下开怀,笑笑又何妨。”韩大相公坦然。
未料他一径说出来,殿下的笑声顿在喉咙,出也不是进也不是。
“殿下,喝喝茶润润。”韩立扭头来笑话她。
蒋鹤山奋力咳嗽一嗓子,尴尬,“大相公,有事?”
韩立也不客气,“听沈大官和寥太医说起,殿下这些时日将养得很好,不知,这政事堂听政的规矩,可否如常?”
蒋鹤山落下面皮,不说话。
“这可是陛下临走前定下的。”
“本公主去政事堂听政,一月不到,如何就成了规矩?韩大相公这话,好没道理。”
韩立嘿嘿一笑,双眸掩入面皮当中,“殿下若是不去,怕是有些事不好处置。”
“别给我下套!”
韩大相公老神在在,从袖中掏出信封,“殿下,陛下来信,一封给殿下,老臣猜测,事涉驸马,二一封,给老臣,处置二府三司内贼。殿下,瞧瞧如何。”
“哼,”蒋鹤山飞快接过来打开,头一张,写的不多:
吾儿:
父行走在外,尔当善自珍摄,谨聆大相公教诲。客途诸事平顺,切莫挂怀。汝心所念之事,任凭裁夺处置可也。
吾家姑娘本是公主之尊,寰宇至贵小娘子,合该骋怀骋意,逍遥人间。
看罢,蒋鹤山眼眶微微湿润,阿耶疼她,不在乎那个无名无分的养子。
“大相公,”小娘子昂头,下颌抬起,分外傲气,“陛下同意了,哼哼,等我杀出去。看他敢如何。”
韩大相公早有所料,恭贺殿下,“既如此,那宋都虞侯可还留用政事堂?”
“自然不留。”
“殿下准备如何处置?”
“一径打发,还要如何?”
“不妥不妥。”韩大相公阻拦,“殿下请听老臣一言,起初令宋都虞侯于政事堂行走,朝内朝外俱是知晓,出自驸马之名。而今殿下自行处置的消息,一来出自家书,二来,调令出自殿下,无凭无据,不好服众。”
蒋鹤山愤愤,“合着,我堂堂公主殿下,需得等他有错在身,方可责罚?”
“理应如此。”
“好没道理,我,公主诶?!”
“殿下,朝堂内外,唯有公主一人,这将来……”
“别提这个,我不爱听。陛下年轻体壮,阿娘也身体康健,将来,子嗣不愁。大相公不必将这等重担压在我身上。”
韩大相公蹙眉,欲言又止。
蒋鹤山就吃他这套,“怎的?”
“殿下不知??”
“我该知道么?”殿下圆滚滚的眼睛,全是疑惑。
“陛下的信,想来还有,殿下不若再细看。”
果然,陛下的信件之下,还有一张纸。蒋鹤山打开,映入眼帘的,赫然是自家阿娘的字迹。
“闺女,好好地,你阿娘我是不会跟他回去的,别费心了。”
阿娘,我的亲亲阿娘,口是心非的阿娘。
蒋鹤山不敢置信,捏着信纸,端详许久,沉声道:“大相公,假的吧?”
“黑骑营亲自送来,谈何有假。”
“不,阿娘,阿娘,不是这样,阿娘,我阿娘……”
顿觉有戏,韩大相公悄默递过去茶盏,“殿下,喝口茶,再说。”
“阿娘日日念着阿耶,我知道,我见过,我这才……”糟了,这个不能说。
“殿下!”韩立那肥硕的身形一抖,“真的?!”
大相公的嗓音突然拔高,吓她一跳,小娘子低头不敢再漏风。韩立急得,连尊卑也不顾,自己抬起圈椅,坐到蒋鹤山身旁,咬耳朵,
“殿下,老臣,老臣和殿下交易交易,如何?”
“嗯??”
“殿下将这事告知老臣,老臣写好送给陛下,这算是殿下有助老臣,作为回报,宋都虞侯那头,老臣寻个合适的机会,替殿下处置了他。”
蒋鹤山像是见鬼,“大相公?你是政事堂大相公,除开阿耶和我,我朝没人比得过你,你怎生,怎生匪里匪气?”
“嘿嘿,殿下想想,陛下此前不也是土匪么。”
殿下点点头。
韩大相公再道:“殿下不还有个身份,镇江关蒋氏镖局少主么?”
蒋鹤山无法反驳,“韩大相公,你真有本事。”
“老臣年迈,面皮厚,无妨。这不,老臣即将再请殿下去政事堂听政。”
“不去!我不是那块料,大相公你放弃吧。”
“诶,世人皆是从无到有,谁人都不是生来不凡,殿下天资聪慧,帝王之道一学就会,比陛下还要……”
“莫给我戴高帽,我不行,我真不行。”
“殿下,帝王之道……”
蒋鹤山蓦地起身,很是不耐,“大相公,您是否政务不多,空闲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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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么,这个么,倒也不是。老臣这些时日操心家中长孙婚事……”
“本公主要出宫散心,点兵马来。”
“殿下,贼人还未落网,不可啊。”
“我知道!若是落网,本公主自行出宫玩耍,何须人手,本公主的小命金贵着呢。”
于是乎,一老一少吵吵起来。韩大相公言道危险,蒋鹤山言说自己功夫已然恢复四五成。吵吵来吵吵去,韩大相公无可奈何,小眼睛一眯,计上心头。
“殿下,眼目下有个一石二鸟的机会,殿下觉得如何?”
“说来听听。”
“二府三司内贼……宋都虞侯……”
蒋鹤山听罢,星眸灿灿,“韩大相公,难怪您老和我阿耶是好友。”
——
翌日一早,殿下端坐政事堂听政,那模样委实不同以往,几位大相公交头接耳,朝韩大相公竖起大拇指,这老翁,有几分本事。
而末座的宋齐莫,一整日低头写字,低头说话,刻意避开那高坐。
他的上首,乃嘴碎的郑大相公,将殿下的转性嘀咕完毕之后,冷不丁地,郑大相公瞅见宋齐莫后背笔直,神色紧绷,全然没有素日里的那少年模样。
郑大相公不说话,拿手拐子触上柳大相公胳膊,努努嘴,让他去看。
柳大相公眉眼不动,一会子递来一小纸条,
“那是个夜闯清凉殿的武将,你嘀咕他作甚。不说话,他也知你在说他。注意些。”
郑大相公悻悻作罢。
手中奏表还未看罢,突然右手一侧的宋齐莫,递来一卷策论,“大相公,晚辈才疏学浅,您给瞧瞧,此乃通进银台司进献的策论,上书“位高者言如鼎镬,一字千钧;任重者行似临渊,寸步九思①”,可有道理?”
这厮,这厮说他不修口德!
郑大相公老脸一红。
这偌大京都,到底是谁不修口德。
目的已成,宋齐莫反手将策论取回。
自此,从打头的韩大相公开始,到对坐的王计相,一个个低头轻笑。
这日议政罢了,韩大相公当场宣召,令宋齐莫和李潇二人,前往韩府关防,以备殿下数日后出行,并随身侍奉左右。以郑大相公为首的一众老翁,齐刷刷看向宋齐莫。
他执令牌而立,指节紧握,微微泛白,抬头看向殿下,却又在触及她双颊的那一刻,瞬间移回。往昔傲气不凡的头颅低下,眸色闭了又张。初时,可见震惊,可见欢喜,再度睁开,已全是恭敬和陌生。
“微臣殿前司都虞侯宋齐莫,遵令。”
嗓音沉着冷静。
一时微风起,廊下铜铃骤响。叮叮声响,末了都归于安静,似铠甲鳞片相撞聚拢。
五月天,许久未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