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忠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句话里藏着多少东西,他岂会听不出来——勤王是表,取而代之才是里。
尤其是那句“李嘉动手之后”。
多么巧妙的时间点。
徐忠突然意识到这次自己与李仁一起出宫,从开始就是个阴谋。
只要他在宫中,李嘉想反,就得掂量掂量他这两朝老臣的份量。
“王爷……”徐忠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也是谋逆。”
李仁干笑了一声,“李嘉要夺太子之位,反入皇宫,那是谋逆。”
“本王——是去救驾的,怎么叫谋逆?”
“至于救驾之后朝局如何演变……那是天命,非本王能左右。”
他放下酒杯,走到徐忠面前,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种审视的目光以前在两人相处中从未出现过。
“徐大人,本王敬重你,又因你一直支持本王,所以才把这等大事提前告知。”
李仁的声音柔和下来,却令徐忠寒毛直竖, “你是朝廷重臣,本王希望你们徐家,能一直屹立不倒。”
“现在已是非常之时,就算你不支持我……”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挑,“本王也不会为难你。”
徐忠心头一紧,脱口问道:“如何个不为难法?”
李仁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头看了一眼,又轻轻关上。
“本王在这镇上给你安排了一处宅子,清静雅致,日用起居一应俱全。”
“徐大人可先在此处住上一段时日。”
“顺利的话,只需月余,事情便见分晓。”
“到时若成,本王接你入京,若是不成,便有人来解救你,你是被本王绑在此处,非你自愿。”
徐忠的脸色变了几变,心情复杂。
这不是商量,是软禁。
无论他答不答应,李仁都不会让他离开这个镇子。
更不会让他有机会往朝廷送信。
但的确存了保护他的意思。
省得他为难。
身为丞相,若在宫中,面对李仁勤王,他要如何处置?
不保护太子是不可能的,那是君主。
保护的话就要与李仁兵戈相见。
李仁此番举止,对他存了满满善意。
他不能不接受。
兵权是李仁自己的。
谋士是李仁的人。
计划是李仁自己定的。
他要的不过是徐忠这个朝中重臣的一个态度——不反对,不告发,老老实实待着别添乱。
至于日后登基了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拥立之臣做给天下人看,那是另一回事。
眼下,他要么顺从,要么去死。
徐忠自然可以以死明志。
但他死,李仁事败就算了,如若事成,带给徐家的,就是祸患。
李仁这番谋算,心机既深,用心也良苦。
徐忠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黄酒,一口饮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涌着几十年的朝堂记忆——
先帝病重时的暗潮汹涌,皇帝即位后的艰难、外戚弄权、朝政日非。
再睁开眼时,徐忠的目光已经平静下来。
李仁好整以瑕等着他开口。
“王爷的宅子在何处?”他问。
李仁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徐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就在镇东头,临河的那座青砖小院。”
李仁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轻轻放在桌上,“东西都备齐了,还有两个下人听差。徐大人若缺什么,只管吩咐。”
徐忠拿起钥匙,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李仁表现得这么相信徐忠。
甚至不要侍卫“送”他过去。
但徐忠知道,假如他敢私自骑马向京师方向跑,定有人在路上杀了他。
“王爷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
李仁说这话时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回过头来,烛光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待尘埃落定,本王派人来接你。”
门开了又关。
雅间里只剩下徐忠一个人,和一桌子没怎么动过的菜。
窗外河面上的灯火依旧点点亮着,远远近近,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良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苍凉无奈又沙哑,“好一个慎王啊。”
镇东头,临河的小院,青砖黑瓦,干净整洁。
两个下人已经候在门口,见了徐忠毕恭毕敬地行礼,唤了声“徐大人”。
徐忠站在院门前,回望一眼来路。
转身走进了院子,开始了被软禁的日子。
而此时此刻,镇子另一头的客栈里,李仁正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一张舆图。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红线缓缓划过,从脚下这个不起眼的小镇,一路延伸到京师的方向。
烛火跳了跳,将他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沉默。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一个低沉的声音道:“王爷,人已经安顿好了。小院前后都安排了人手,徐大人住得会‘很安心’。”
李仁没有抬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落在那座令他夜不能寐的皇城之上。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京中的眼线,每个时辰发一次消息。”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李仁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簇幽微的火苗,在寂静中无声燃烧。
这一天,如此平静又寻常,却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
李嘉与自己余下的不多几个门客幕僚商议行动计划。
他早已置了另外一处宅子,位置在京郊,想出京能在一刻钟内出去。
幕僚不同意硬攻。
他们的兵力不多,得智取。
有李嘉的亲王身份,智取既能保存实力,胜算也大。
幕僚叫李嘉仿造皇上的龙纹“御前通行令牌”。
以此令牌,假传旨意,就说皇上急召入宫。
皇帝龙体欠安是整个皇宫都知道的事。
以此计打开安福门——
此门偏僻,是宫内进出货物、食蔬之门。
守卫的羽林卫不多。
宫内归中央五路军管,先拿下外围。
进了宫,因徐忠不在,直取中央五路军的几个军尉首级。
没了管事之人,又有亲王身份,拿下五路军不难。
谁敢吱声,只肖杀鸡儆猴。
之后就好办了。
李嘉很是认同这条计策,问道,“拿下皇宫,父皇怎么处置?”
气氛凝重起来。
谁也不想先开口,但话就在嘴边。
上上策,逼皇帝改立李嘉为储君,之后为防皇帝出尔反尔,最好绝了后患。
可这话,谁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