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通明,皇上由着秋官儿扶起身,在背后垫了两只软枕。
“熄几支蜡,朕眼睛疼。”
秋官儿吹熄一半烛火,殿内瞬间昏暗起来。
凤药上前行礼,皇上打量她半天,自失一笑,“你身子比朕强。”
“皇上太任性了。”
李瑕的眼睛越过凤药看向窗外无边的黑夜。
“扶朕起来,到窗边去。”
秋官儿已经退出殿外,凤药起身,上前扶住李瑕。
只觉得皇上的份量很轻,身体像秋天的一片树叶似的单薄。
“皇上,才几日不见,瘦了这么许多?”
李瑕叹口气,“越是感觉到要失去,越想抓住。”
“朕只觉时光格外无情。”
“朕是贪心,总想再感受一下还年轻是什么滋味。”
凤药扶他来到窗边,天幕上深深浅浅繁星闪烁。
李瑕凝视夜空良久,“朕真的想活得长久些,想看着大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朕也曾壮怀激烈,怀抱雄心大志。”
“可岁月不饶人,朕这一生,从来没好好歇歇。”
“略喘息一下,便有人说朕懒政。”
凤药站在李瑕身边,听着他如唠家常诉说着心境。
站了一会儿,李瑕叹息道,“累得慌,腿都酸了。”
凤药诧异,李瑕身子虚空到了这种地步。
杏子的话,她本有几分不确定,现在不得不面对现实。
“皇上。“
“好久不叫朕的名字了……”
“皇上真的打算让李寿继承大统?”
“不怕引起乱子?”
李瑕不满地看着凤药,他今天只想叙旧。
凤药不忍心,思索良久,理智占了上风。
“皇上想过李寿太过年幼不服众,皇后没有摄政经验,安宁侯必会操控朝政吗?”
“朕会立徐忠与安之为辅政大臣,一文一武,莫兰对政事没有野心,王素素已死,李寿继位毫无威胁。”
皇上说话气息虚弱,可言辞犀利,“凤药会看好李仁,不起兵变的吧?”
“李嘉是草包,不足为惧,将来太子登基由他做个闲散王爷就罢了。”
“到底不一样。”凤药感慨,“李嘉做了多少错事,皇上只是生闷气,从不责罚。”
“还要朕如何严苛,他母亲舅舅都不在了,一个小小李嘉,徐忠只要在,不必朕出面,他连个浪都翻不起来。”
“所以有你、安之、徐忠,朕很放心。”
凤药垂着头,“可是臣女并不赞成皇上的做法。”
“朕不必你赞成,你遵旨就了。”
她没办法继续向下说,夺嫡自十年前就开始了,不是现在一纸诏书就能平息所有人的欲望。
只是站了一会儿,说几句话,李瑕就已感觉疲劳之极。
他合上眼睛,听着凤药均匀的呼吸,和时不时喝茶发出的轻微响动,安心地睡着了。
凤药轻手轻脚走出凌霄殿。
……
李嘉第二日带着乔装过的胭脂入了宫。
胭脂进宫后,离开李嘉直奔落月阁。
因凤药刚了回来,两人碰了面。
“凤药,若非有急事,我也不会跟着六王混入宫中。“
“我告诉李嘉宫内有消息要立李仁为辅政王,他慌了。”
“之前的那封信我也给了他,昨天我见李嘉神色不对,玉珠昨天独自回府,恐怕在做最后的安排。”
“今天带我来,就是向杏子打听消息。”
“如果能确定李仁会被立为辅政王,他很可能马上会动手。”
“还有,李嘉已经没钱可使,连姨娘的体己都被他拿走用掉了。”
“不动手,银钱也坚持不住。”
凤药神色凝重,“我知道了,你自己多保重。找机会跑吧。”
胭脂等李嘉散了朝,跟在他身后向凌霄殿方向去。
走到离殿还有数十米,便遇到中央军侍卫,守在大殿外围,站得一排排。
一片肃杀之气。
打头的军佐见是李嘉小跑上来作揖,“王爷怎么来了?”
“万岁这会在治病,谁也不见。”
“本王也不能进去?”
“恕罪,里头有旨意,任何人不见。”
胭脂吓得倒吸口凉气,幸亏幸亏,方才没说自己见过黄杏子了。
不然一下就会露了馅。
“王爷,要不我在这儿等等。”
“只要黄杏子出来,我就能见到她。”
“就怕她不在里头。”
说话间凤药急匆匆走来,见李嘉停下行礼。
“姑姑,这会儿皇上谁也不见。”
“王爷费心,皇上差人宣我。”
“哦?有重要事情?能否请姑姑代本王通传一声,许久没给父皇请安,本王很惦记。”
凤药垂眸,老老实实答,“恐怕万岁不会见王爷,王爷请回吧。”
“我父皇身体究竟如何了!”李嘉郑重问道,“你若不说我便硬闯,上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控制了父皇,故意不让他见自己的儿子。”
凤药抬头,似笑非笑,“怎么不让见儿子了?昨儿还见过太子的。”
她走后,百福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文房四宝。
李嘉心惊,喝住他问,“皇上病重,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听闻要立什么政务大臣,我只是代笔写字的,不大晓得,请王爷问别人。”
李嘉抬头,见秋官儿穿着一等太监服,站在殿门外候着。
是不是立李仁为辅政大臣这件事已不重要。
这阵仗已经说明朝堂上每日宣告的——皇上龙体安康,是谎言。
风吹过,带着几分秋意,那种让人抓狂的燥热已经悄无声息地弱下去。
……
皇上在殿中正由杏子以针灸之法刺激各重要穴位。
汤药已停,只喝老山参汤吊精神。
杏子说皇上的身子上次被她调养后,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像没了灯油的灯。
若是省着些点,还能多烧些时日。
不料黄杏子一不看着,皇上自觉身体恢复如实,一下把灯盏中的油挥霍一空。
现在已经药石无医,只是强行续着小小的火苗不熄。
说白了,只是在等时间。
让皇上最后的时光过得舒服些,身体不要承受痛苦。
扎过针,皇上看起来好一点,“朕的身子,还得是杏子来照顾。”
他喝了一小碗人参炖乌鸡,舒服地长出口气。
散发出的气味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杏子心中暗暗叹息,多则二十日,少则十日,皇上的命火便会燃尽。
神仙来了也没法。
凤药、百福、秋官儿三人是皇上指定贴身伺候之人。
方才百福端着文房四宝,以及凤药所说之言,都是假的。
他们三人本来就能自由出入凌霄殿,而非方才奉旨而来。
李嘉却相信了。
笃定父亲要立遗诏。
匆匆带着胭脂离开皇宫,回到王府,整个王府静悄悄的。
他在书房坐下,思索着下一步,胭脂跟进来,他抬头道,“本王把清绥托付给你,你好生照顾她。”
“将来本王会重赏你。”
“现在你先出去,别来打扰本王。”
李嘉回府不久,便收拾了东西,带着王府最得用的护卫,离开王府。
他要赶在李仁和徐忠回来之前,拿下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