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暄的脚步猛地顿住,望向她的眸中翻涌着不可置信,心脏被猝不及防的相遇冲击,“砰砰砰”的频率愈来愈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众朝臣纷纷起身与谢暄行礼问安。
“恭请摄政王殿下金安!”
谢昭也快步从主位上下来,笑着迎接几日未见的王弟,等走到了近前,他才看到被屏风遮住身影的沈枝露,以为她有什么事,脚步一拐又朝她走去,扶着她的肩膀低头关心道。
“过来找我?”
沈枝露避开左侧那道滚烫到灼人的目光,低声道。
“是,妾身有些乏了,想回去歇个晌。”
谢昭对她自然是求无不应,点头允道。
“快去吧,晚宴若不想过来,使人与我说一声便好。”
沈枝露弯唇颔了颔首,带着彩云从另一边的小路快步离开了。
谢暄的眸色黑沉如墨,一错不错地随着那道倩影移动,以往的画面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被一点一点串了起来。
第一次在会馆见面时她匆忙离开的姿态,衣物上用来遮掩身份的刺鼻香粉,还有他邀她一同前往王兄生辰宴时,她含笑说出的那声“好”。
他感觉胸口闷到发疼,手中的玉扳指几乎快要被捏碎,直想不顾一切追上前问个清楚。
但他不能,今日是王兄的生辰宴,而她是他的王嫂。
谢昭也注意到了谢暄脸色不太对,上前关切地问了声。
“又忙通宵了?听顺意说你这两日都在城外,身子不舒服便不要来回跑了,一个生辰宴而已,无甚重要。”
是啊,他这几日辗转于城外各处村落镇子,一刻未歇,若不是王兄的生辰宴,直至此刻都仍在城外大海捞针寻她。
谢暄垂下眼睑,扯出一个笑,突兀地问道。
“她便是王兄的侧妃吗?”
谢昭反应了几息才意识到他问的是谁,回头看了眼沈枝露几乎已完全消失的身影,自然地回道。
“是啊,说起来你们似乎确实没见过面,改日朝事忙完了,来王兄殿里一起用个膳便熟悉了。”
谢暄的脸色几乎白到透明,不知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理了多少遍,才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众朝臣也看到了谢暄面沉如水的脸色,都没敢上前攀谈,免得触了摄政王的霉头,老老实实安静用过午膳之后,都到府中花园游园听戏去了,等待晚宴的开始。
作为生辰宴的主人,谢昭自然要陪同前往,看王弟满脸倦容,他便皱起眉头开口赶人。
“你也快歇个晌去吧,连着几日不睡怎么成?仔细把身子给熬坏了。”
谢暄本就无任何心思留在这儿,沉默颔首后便转身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小厮突然发觉,摄政王今日走的似乎并不是回银安殿的路,但他也不敢开口提醒,只一味低着头跟着摄政王往前走。
越走却越是心惊。
这都快进了立王的侧院了,摄政王到底是要往哪儿去啊?!
约一炷香之后,摄政王的步子终于在一处院墙外停住。
小厮大着胆子微微抬眼一看,顿时整个人三魂六魄都快被吓没了,这。。这不是立王那位刚过门侧妃的院子吗?!
谢暄抬头盯着院里那棵西府海棠的枝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拐到这里来,转过身背靠着外墙,闭目久久不语。
小厮在一旁唯恐吸引到王爷的注意,连呼吸声都不敢太大,只恨不得能原地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喵”叫,谢暄睁开双眼,仰头看过去,雪霁正站在墙头,一双蓝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似乎在想他为什么也在这个地方。
“雪霁,别跳那么高,乖,快回去找你主人去。”
听到这个声音,谢暄的身子便僵了僵,一时连动作都不知该怎么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根本就看不到他。
雪霁十分听她的话,两只后腿一使力,便轻巧地落在了谢暄的肩膀上,心安理得地卧下了。
谢暄屏住呼吸,听到仅隔着一道墙的人娇懒地打了个哈欠,紧接着脚步声便慢慢远去了。
嗅见近在咫尺的雪霁身上隐隐的香味,谢暄慢慢放松了紧绷着的身体,自嘲地笑了声。
他如今竟连一只能光明正大待在她身边的猫都嫉妒。
一边默默当隐形人的小厮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好在这次摄政王在沉默几息之后,很快便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而此刻,院内的沈枝露脚步微顿,弯了弯唇角迈进房中。
彩云要上前为她拆发更衣,被沈枝露摆摆手拦住了。
“晚宴时还得过去,别拆了,省得出门还得重新梳,我在榻上眯一会儿就好。”
彩云听话地转回了身,几步走到榻边放好丝绸软枕靠背,再扶着沈枝露半躺在上面。
“这样可以吗?小姐有没有不舒服?”
彩云把她的发髻服帖地置于软枕上,把散落的衣服捞起放到一边,又去了沈枝露的鞋袜把她的小腿搁在了脚踏上。
沈枝露闭上眼懒懒地回了句。
“可以,今日不想睡太久,半个时辰之后记得叫醒我。”
“知道了小姐!”
银安殿。
榻上的谢暄再度睁开双眼,眼中毫无睡意。
明明身体已疲惫到极致,他却仍旧无法入睡,一闭上眼,那个恼人的身影便不住浮现在眼前。
他索性不睡了,起身坐到案前开始批复奏折,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政事上来。
一开始确实奏效,案上的奏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减少,但当他发现自己无意间将“沈枝露”三个字批复到奏折上,甚至不自觉写了好几遍时,笔尖便瞬间僵在了竹纸上。
他久久未动,墨水便顺着笔尖慢慢没入纸中,将纸面洇得一塌糊涂,一股由内而外的挫败感席卷而来,谢暄闭眼扔了笔,整个人往后重重靠在椅背上。
门外,顺意第三次拿着餐点过来,侧身以耳贴着门框听了听书房的动静,还是什么都听不到,也不知道爷回来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里面是什么情况。
他有些担心地蹙了蹙眉头,转身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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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下了台阶,低声问跟着摄政王一起回来的小厮。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几日都未回府,怎么今日一回来情绪看起来就不大对劲呢?”
小厮闻言,脑袋都快垂到地上了,闭紧嘴巴不知该怎么回答。
“顺意。”
好在这时谢暄的声音从书房里传了过来,顺意忙“哎”了一声,托着托盘转过身,几步上了台阶。
抬手轻轻推开门,顺意往桌案的方向看过去,殿下果然在那儿。
午后昏黄的光线透过格窗,映在谢暄挺直的鼻梁和线条明晰凌厉的下颌,双眸则被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情绪。
他开口问了句。
“什么时辰了?”
声音中的嘶哑和几日前相比更胜一层。
顺意将餐点放到案前,轻声回道。
“马上便酉时了,殿下。”
谢暄仰靠在椅背上没再开口,高大宽阔的身躯竟没来由地透着一股脆弱无助。
顺意不忍看到这样的殿下,努力提起一些府里的趣事想让他开怀起来。
“殿下您这几日不在府中,不知道立王竟找回了个民间的孩子,那双眼和皇家人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听说是立王前些年在北境时结下的缘分呢!”
谢暄一动不动,没有什么反应,顺意叹了口气再接再厉。
“立王还给小公子取了个名字,谢澄,只盼他将来能心境澄明,品格清澈。”
仍旧无甚反应。
“说起来这次能找回小公子,还多亏了沈侧妃呢,听说小公子的母亲在世时是侧妃的好友,曾写信托她去寻公子,若不是侧妃不懈寻人,恐怕咱们王府唯一的小辈就得一直流落在外头了。”
谢暄的双眸无声无息地睁开。
所以他两次遇到她,也都是因为她要出府去找谢澄,第二次甚至因此中了暑热昏倒在街市。
她为了王兄,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谢暄放在膝盖上的大手猛地握紧,手背上的结痂早已脱落,只留下浅浅一道偏白的疤痕。
那他们两人的相处在她心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酉时二刻,彩云准时将沈枝露叫醒。
因省了重新梳妆的时间,沈枝露只略用了几块糕点,潦草填饱了肚子,便出门往晚宴所在的厅榭走去。
绕过垂花门后,沿着抄手游廊又往前走了一段,带路的奴仆突然纷纷跪拜下去,恭敬问安。
“摄政王万福!”
沈枝露停下脚步,与几步外的谢暄再一次对视,却没有开口。
他寒潭般冷冽的眼睛望向她,同样久未出声。
跪伏在地的奴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都察觉出了空气中紧绷的氛围,噤若寒蝉,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来。
僵持良久后,沈枝露主动朝他微微福了福身,便准备绕过他继续往前走,眼神自然到绝情。
一瞬间,谢暄心中的委屈和不甘一齐涌来,让他兀地伸出手,紧紧攥住那只细白的手腕,微哽的沙哑声线低低道。
“沈枝露,耍我很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