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露低头看了眼脸色愈发潮红,俨然已烧到快失去意识的孩子,无一丝犹豫开口道。
“妾需即刻回府一趟,殿下若无事,能否帮妾身开个道?”
省得剩下一段路还得随时提防意外情况的发生。
沈枝露的话再坦荡不过,让谢暄不由得抿紧双唇,黑白分明的双眼盯着墨绿色的窗格,罕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她毕竟是自己的嫂嫂,方才那种想法确实毫无来由且荒唐。
况且,沈侧妃怎可能在王兄的眼皮子底下离开两日而不被任何人察觉?
想通这点之后,谢暄高高升起的期望一瞬间又落至最低点,垂眸遮住眼底烦躁的情绪,一扯缰绳便要离开。
但在离开之前,他还是闭了闭眼,沉声对亲卫统领道。
“你带一队人留下,护送沈侧妃回府。”
言罢便即刻打马离去。
亲卫统领领命,带着十余人小队亲自将沈枝露一路送回了王府。
下了马车,踏进王府大门那一刻,沈枝露才深深呼出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这下总算不用担心立王为了救孩子偷偷溜去敌方大营,谢暄也不会为了救王兄被皇帝暗算了。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赶快把孩子送到立王那里,找太医来好好诊治一下,拖出什么后遗症来就不好了。
立王从沈枝露出府时就一直派人守在大门口,接到她回府的消息后,立刻便赶了过去,远远看到她怀里抱着的小男孩,心如擂鼓,近乡情怯,竟停在原地不敢上前。
沈枝露抱了一路,胳膊早就吃不消了,看到谢昭愣愣地站在远处呆住了,有些不耐道。
“你倒是快过来呀?我要抱不动了。”
“哦,哦哦,好!”
谢昭几乎是跑着上前,离得近了才看到男孩烧红的脸颊和微闭的双眼,顿时有些着急道。
“他这是怎么回事?!”
“着凉了,发烧。”
虽不知男孩是什么身份,一旁人精似的周管事便已迅速反应过来。
“爷,奴亲自去请太医!”
“快去快去!”
谢昭急得几乎要出汗,一边摆手让他赶快离开,一边想要将孩子接过去。
但高烧中迷迷糊糊的男孩却丝毫不给他面子,小手抓紧沈枝露颈边的领口,脑袋靠在她颈间,显见不愿被从她怀里抱走。
体验初为人父感觉的谢昭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是沈枝露拍板道。
“去安排步辇,我抱他去你殿里。”
只要不涉及孩子,谢昭的行动力还是很强的,不过片刻后,便安排好了步辇,扶着沈枝露坐了上去,自己则亦步亦趋跟在她的步辇旁走了回来。
把孩子放到立王的殿中之后不久,太医便来了,沈枝露这才安心退场,准备回去补个觉。
等她走到殿外后,立王急步追了出来,眼中满是诚挚的感激。
“多的便不说了,允诺于你的条件永远作数,想好了随时告知我。”
沈枝露开玩笑道。
“要是让你把王府里的钱财全数给我呢?”
谢昭却几乎是毫不迟疑。
“我的你想要便拿走,九渊倒并不在乎钱财,但我做不了他的主,你如果真的想要我也可以尽力一试。”
看到他认真盘算的样子,沈枝露不由得笑了出来。
“与你说笑的,我并不缺银钱,至于要求也还未想好,以后再说吧。”
谢昭从善如流。
“好,之后时机成熟了我便还你自由,到时再为你请个封号,你若喜欢的话,便挑个如意郎君,若不想嫁人,养几个面首也未尝不可。”
沈枝露:我倒是无所谓,就怕谢暄到时与你拼命。
不过她还挺惊讶于谢昭的想法,好奇问他。
“为何这样说?”
谢昭叹了口气苦笑道。
“世间女子本就已被规训太过,过得太苦了,我想让你自由自在一些,不被人拘束,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若是当时胡依依能抛开各方面顾虑跟着他回京,或许如今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之后,总算完成一桩大事的沈枝露放松地往榻上一躺,捻起一旁托盘中的樱桃放入嘴里,对彩云道。
“你午后替我回沈府一趟,把我院子里的金陵春挖出一坛带回来。”
彩云是府中的家生子,自然知道她院子里酒坛的位置,一边点头一边继续为她捏肩。
“府中小姐的其他东西还需捎上吗?”
“我爱看的那几本话本也带上吧,其他的便不必了。”
“是。”
余下几日过得极快,谢昭时不时送来些精致的点心茶果,外带把自己的儿子也顺便送过来——因他在谢昭殿里时总是眼里含着一包泪谁哄也不好使,但一被抱到沈枝露院里,便又乖又软,安安静静黏在沈枝露身边玩自己的玩具,简直判若两人。
至于彻底不见人影的谢暄,听在自己院里留膳的谢昭说,这几日带人去了城外,不知又在忙什么事。
沈枝露慢悠悠地拿起杯盏喝了口茶,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转眼便到了谢昭生辰这日。
午间,朝中六部尚书、提督、大理寺卿之类摄政王一派的官员基本都携亲眷到了场,一一贺寿送礼后,筵席便开场了。
沈枝露作为谢昭唯一的妻眷,今日着装尤其隆重,高髻如云,金步摇颤颤流光,一袭绯烟散花百褶裙,鹅黄色披帛搭在肘间,整个人清眸流盼,灿如春花。
筵席开场时,谢昭亲自将沈枝露送至女眷处,并为她添了杯茶,在座的夫人小姐清楚看到了她在府中的受宠地位,故谁也不敢给她脸色看,一场寿宴下来自然是宾主尽欢。
筵席过半,礼部尚书夫人携嫡女上前来同她问好,刚在沈枝露案前站定,便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一股力带着往前,紧接着“撕拉”一声,整条袖子前段被锋利的爪子撕裂,耷拉下来。
罪魁祸首雪霁却丝毫没有闯了祸的自觉,飞身跳到案上后,又把沈枝露的杯盏碰倒,再迈着优雅的步伐窝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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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怀里,尾巴惬意地甩啊甩。
礼部尚书夫人抬起手臂,看着自己被撕裂的袖子,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一个小丫鬟追在雪霁身后,呼哧呼哧喘着气跑了过来,她还不知道雪霁干了什么其他坏事,看沈枝露的案上被它搞得一片狼藉,忙跪在地上道。
“侧妃娘娘,这是摄政王的猫雪霁,午间喂食时突然便跑了出来,没想到直奔您这儿来了,实在抱歉,奴婢这就给您收拾一下。”
一旁的礼部尚书夫人听说这是摄政王的猫,脸色显见地就没那么难看了,假笑着道。
“臣妇就说呢,这白猫长得委实漂亮,原来是摄政王的猫啊,可真有活力,呵呵呵。”
沈枝露一边抬手顺着雪霁的背毛,一边笑着吩咐道。
“彩云,你着人带夫人去府中厢房内换身衣裳,别怠慢了。”
尚书夫人这会儿脸色才算是真正笑开了来,又和沈枝露寒暄了几句,便跟着丫鬟离开了。
又过了会儿,日头渐强,沈枝露被晒得有些乏了,便吩咐彩云拿上那坛金陵春,准备去给秦褛送完酒之后,便回自己的院子歇个晌。
因雪霁在她怀里待着不肯离开,沈枝露只能抱着猫一同过去。
秦褛虽是在男宾那边,但因他不喜社交,周管事特意在筵席尾部为他用屏风与其他宾客隔了开来,所以沈枝露带着彩云过来时,前侧相谈正欢的众朝臣都没有发觉。
秦褛正抿着府中人送来差强人意的泉酒,一边脑海中浮现出谢暄昨日从小院正房中出来时冷沉如水的面色,一边想着那位姑娘到底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在立王的生辰宴上。
正思索间,下一刻便看到个盛装的熟悉面孔抱着猫绕过屏风拐了进来,冲他笑了笑,颊边的梨涡甚是明显。
看到她的打扮,绕是七八十岁、经历良多的秦褛都忍不住从席间站起身来,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枝露眨了眨眼道。
“几日不见,秦老便认不出我来了?”
秦褛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叹道。
“你竟是昭哥儿的侧妃啊,唉,可惜。”
说完这句,他紧接着便看到了抱着金陵春进来的彩云,鼻子灵敏地嗅了嗅,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嗨呦罢了,老夫也管不得那么多事,只管今朝有酒今朝醉,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看他接过坛子就要往自己杯盏中倒,沈枝露伸出手拦了一下。
“酒多伤身,秦老可得有节制些。”
秦褛哈哈笑了几声,点点头。
“丫头别忘了老夫可是大夫,心里有数着呢,每日一点,不会过量的!”
送完酒之后,又与秦褛随意聊了两句,沈枝露便准备离开了。
谁料刚转身绕过屏风,一个响亮又尖利的通传声便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摄政王到!!”
一个着绛紫色暗纹蟒袍,冷沉落拓的高大身影从门廊中大步迈进了宴会厅,薄薄的眼皮一抬,便和离得极近,站在筵席末尾的沈枝露对上了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