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年迈的声音却颇为为难,明显是不愿来,却碍于面子不得不来看一眼。
“唉。。我都不稀得提,林舵,你自个说说在我这赊过几次账了?又可曾还过一次?次次都是同样的话,半年之内少说也有五回了,说实话,有时候我真是怀疑小海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独眼骰被他的话噎住,整个人明显顿住了一瞬,过了几息后才语气僵硬地笑道。
“嗨,你这说的什么话,小海不是我的孩子是谁的,你放心,这次绝对不糊弄你,最近赌坊那边的银子马上就给我结了,钱一到手我便还你,绝无半句虚言!”
从听到这个粗噶声音之后,沈枝露怀中男孩的情绪就不太高,还主动往她的怀里又钻了钻,似乎想寻求一个更安全的环境。
因沈枝露一直没有指示,两个暗卫便没有擅自行动,只默默往她身边站得更近了些,以便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这边独眼骰边说着话,边伸手推开大门,一抬头却发现自家院子里多了三个陌生人,其中一个通身气派的年轻女子怀里竟还抱着小海。
他的脸色登时就变了,身体紧绷起来,握着门闩的手用力到爆出青筋,那只完好的眼睛也恶狠狠地看向沈枝露,厉声喝道。
“你们是谁?!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民宅?还想偷我的孩子?奉劝你们现在立刻把孩子放下!否则别怪我报官了!!”
听到他色厉内荏的警告,沈枝露轻笑一声,轻飘飘地回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这是你的孩子?”
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让独眼骰想说的话哽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驳,沈枝露已经冷冷地接了下一句。
“不想惹上官司就乖乖闭嘴让开,胡斤要真有那个胆量要人,让他亲自来沈府找我。”
当初她找到刘河湾村去的时候,胡斤满口说的都是孩子已然难产不在了,暗地里却送给同村人带到京城来,说不定就打着养大了去王府讹一大笔钱的打算,白白给皇帝那头送把柄。
蠢货。
听到她话中直接点出胡斤的名字,独眼骰惊得整个人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小海是胡家的孩子?胡斤不是每个月给他钱让他暂养两年吗?为什么会被这种富贵人家找上门来?
小海的身世到底有什么隐情??
沈枝露却懒怠再搭理他,在两名暗卫的护卫下抱着孩子光明正大出了院门。
独眼骰自然是想拦的,但他仅仅是往前迈了下步子,两个暗卫锐利如刀的眼神便立刻射了过来,两人身形魁梧,肌肉虬结,带着一种百战淬炼的杀气,绝不是善茬,更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总不能为了别人家的孩子再把自己的命给搭上。
以免多生事端,沈枝露抱着孩子一路快步回了马车上,随后便下令暗卫即刻赶路,抓紧回府。
可惜天不遂人愿,越急越容易生乱。
暗卫在车驾前挥着马鞭一路朝着王府的方向疾驰,行至一个街市拐角时,街对面却突然冲过来一匹马,眼看就要与他们的马车撞到一处!
暗卫连忙“吁”地一声大力拉住马头,马车里的沈枝露身体趔趄一下歪到旁边,差点将怀里烧到快睡过去的男孩甩飞出去,稳住身体之后,才扶住窗框蹙眉问了句。
“怎么回事?”
“侧妃娘娘!方才有人差点冲撞到我们的马车,您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对面紧急勒住缰绳的少年听到“侧妃娘娘”这几个字后,细长的眼睛抬了起来,朝对面的马车打量了两眼。
即使无任何标志,但从按官阶区分的马车车盖颜色来看,这分明便是摄政王府的马车,可摄政王并无任何妻妾,那这个“侧妃娘娘”想必指的一定是立王新纳的那位沈侧妃了。
他勾着唇角下了马,一边甩着腰侧的玉佩往这边走,一边吹了声口哨,语气轻浮地道。
“听闻立王的沈侧妃可是京中一等一的美人,不若今日让本公子饱一饱眼福,如何啊?”
听得他这极不尊重人的语调,暗卫皱着眉回道。
“放肆!你是何人,怎么跟侧妃娘娘说话的?”
少年还没有开口,他身后的小厮已经跟了上来,狗仗人势语气颇为嚣张。
“还是先注意一下你说话的态度吧!我们少爷可是相国府的李公子,当今皇上的小舅子!不过是个侧妃而已,我们公子愿意看上两眼,那是你们的荣幸!”
暗卫顿时面色难看,握紧了拳头,随时等着沈枝露的命令上前教训他们。
马车里的沈枝露此时却蹙了蹙眉,暗道麻烦。
小皇帝两年前继位时才14岁,为了巩固皇位,有和谢暄分庭抗礼的能力,迫不及待便娶了国相的女儿为后,此时若遇到的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相国府的公子李骏。
情况特殊,她又带着谢昭的孩子,若是被皇帝一派的人看到,难免会节外生枝。
马车外的李骏听她一直沉默不语,却咧嘴笑了起来,语气更加肆无忌惮。
“美人别怕,不过是闲聊两句而已,我不会告知立王让你难做的。”
说着,他还仗着自己会点功夫,飞身至马车窗前,抬手便要掀开窗格外的纱帘一睹芳容。
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帘子,一支破风袭来的箭便已呼啸而至,毫不留情地穿过他的手掌,又“笃”地钉到了地上,箭尾的翎羽在空气中震颤出嗡鸣声,可见射箭之人可怖的力度。
马车里的沈枝露甚至听到了箭杆穿过皮肉时“噗”的一声。
李骏盯着被洞穿后血流如注的手掌,愣了一瞬后,迟来的疼痛才侵袭至全身,让他随即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啊!!!”
他举着自己的手掌满脸被痛苦扭曲,疼到几乎涕泗横流。
一旁的小厮尚来不及反应,远处铁胄相撞声急响开来,不消片刻,百余名亲卫便将李骏和他的几名小厮围了个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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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口出狂言的那个人更是直接被捂嘴绑走,不知去向。
谢暄慢条斯理地放下弓箭,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向他,眉梢下压,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
“杂碎,我王府里的人也是你能碰的?”
等李骏抬头,看到伤他的人竟是摄政王谢暄,脸色顿时像吞了苍蝇一般,不甘,却又不敢怨恨。
一旁余下的几个小厮怕惹相爷怪罪,抖着身子过来为他包扎止血,李骏尽管愤慨,但面对连皇帝都不敢公开叫板的谢暄,还是忍痛赔着笑脸为自己辩解道。
“晚辈不过是同沈侧妃说几句话而已,摄政王便这样不由分说伤人,于情于理于法,都不太合适吧?”
谢暄还未给他眼神,一旁的亲卫统领已忍不住冷哼一声嗤笑道。
“整个相国府都快死到临头了,你一个秋后的蚂蚱还在这儿蹦哒什么呢?可笑。”
听到统领的话,李骏顿时脸色一变,近日府中的氛围确实有些奇怪,父亲也隐晦提过让他最近别惹事,但再怎么样,只要皇帝不倒台,他们也决计不会到了要“死到临头”的地步吧?
虽不知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但出于一种不安的心理,李骏还是决定打落牙齿和血吞,先回府问清楚情况再说,故他绝口不再提其他,只拱了拱用布条简略包扎过的手道。
“此事是晚辈不对,还请摄政王大人不记小人过,改日一定上门赔罪。”
他低着头未听到谢暄言语,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只是没想到还未来得及迈开步子,膝盖弯处便被飞过来的剑鞘猛力击中,只觉两条腿顿失力气,酥麻感从骨头缝里炸开,整个人跪倒在了地上。
谢暄单手接住弹回来的剑鞘,语气不紧不慢。
“跪着说话。”
李骏只觉屈辱不已,跪着转过身,又把方才的话重说了一遍,谢暄却依旧神色平淡,无一丝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他蓦地明白过来,莫不是要让他堂堂相国府的公子跪着向一个侧妃赔罪道歉不成?!未免也太过侮辱人了!
正当他面色铁青地伏低脑袋沉默不语时,一个中年男人点头哈腰地从呈围拢之势的亲卫中穿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至李骏身边跪下,先是对着谢暄的方向磕了个头,然后才凑到李骏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
李骏瞬间脸色灰白,身子都软了下去,这次再无任何犹豫,冲着马车的方向“叩叩叩”连磕了几个头,颤声道。
“沈侧妃,是我有眼无珠冲撞了您,给您赔罪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听着外面的动静,沈枝露皱了皱眉头,只想快点回到府中,冷声回了他一个字。
“滚。”
李骏顿时如蒙大赦,再次叩谢后,才被中年人搀扶着离开。
而高马之上的谢暄听得这个声音,摩挲缰绳的动作却猛地顿住,薄薄的眼皮抬起,目光锁定马车的方向,声音沉沉,似藏着汹涌的情绪。
“长嫂可否,叫我一声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