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露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已过了三更天,因为这两日她不在,丫鬟们晚间都不用值班,此刻已然都睡了,反而是两名暗卫敏锐地发现她回来,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到了她面前,半跪在地上行礼。
“侧妃娘娘!”
尽管两人声音并不大,但还是把厢房里浅眠的彩云给吵醒了,她披上外衣出来一看,竟是沈枝露回来了,顿时激动地跑上前来。
“小姐!!您这是去哪儿了呀?总算回来了!可担心死奴婢了!”
沈枝露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有事出去了几天,明日再说,太困了,我得赶快睡觉去。”
好在谢暄的小院就在皇城附近,离王府不远,治安也没问题,不然她还真不太敢这么晚一个人走两条街回来。
彩云忙扶着她进了屋,一边给她更衣一边问道。
“那小姐要沐浴吗?”
其实沈枝露在小院时早洗过了,但这件男装即使已放了一两天,竟仍有股若隐若现的香粉味道,她着实不想让自己的床上也被这个味道给污染了,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好。”
沐浴更衣又折腾了一番之后,沈枝露的眼睛已经困到睁都睁不开了,进了内间后,趴到床上倒头便睡。
彩云细心地上前将她的长发拨到脑后,又把锦被仔细给她掖好,帐幔放下来,才转身吹了灯出去了。
沈枝露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翌日近巳时才起,彩云正在插花,看到她醒了,忙招呼丫鬟们进来为她洗漱,换上一身水绿色曳地长裙,这才凑到她耳朵边小声道。
“小姐,立王今日一大早便过来了!”
谢昭大约辰时便到了院子里,得知小姐还在睡,他竟一声都未催,还交代彩云不用叫醒沈枝露,自己在外间等到现在。
沈枝露却并不意外,毕竟自己可是因为去探查他孩子的情况才中了暑气晕倒的,他要是连这一会儿都等不了,那她还忙活个什么劲。
简单用完一碗春莼羹和蒸酥酪,净了口之后,沈枝露才慢着步子到了外间。
立王的脸色比起几天前显见地好上了许多,今日在外面等了这么久也毫无怨气,看到沈枝露出来,还主动相迎,亲自扶着她坐到了太师椅上。
看到他这个动作,房里的下人们不管心里如何震惊,都赶紧低了低头避开视线。
沈枝露知道他急着了解孩子的情况,挥挥手示意房里的人都出去,等房间里只剩两人,才拿起桌上的杯盏递到嘴边吹了吹。
“放心,我已大概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了。”
闻言,立王顿时激动不已,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她面前来来回回地晃悠。
“孩子怎么样??还好吗?”
沈枝露想起上次看到的居住环境,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太好。”
立王的笑立刻便僵在了脸上,一直不停踱着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她。
“不太好是指。。”
“我上次去的时候没有见到人,但环境很一言难尽,所以今日准备再去一趟,顺利的话尽可能把人给带回来。”
听到她这话,立王不由自主便紧张了起来。
“你一个人去?在哪个坊里?危险吗?要不要加派人手?”
面对他的一连串问题,沈枝露懒得一一回答,只放下手中的杯盏道。
“不宜大张旗鼓,我带两个暗卫即可,多了反倒惹人生疑。”
皇帝那边正是狗急跳墙的时刻,万一发现立王或谢暄有了什么反常的举动,指不定搞出点什么幺蛾子出来,还是她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侧妃行动比较合适。
尽管很不放心,但立王还是没有干扰她的决定,甚至继续留在院子里同沈枝露一道用了午膳后,亲自目送了她出门。
沈枝露今日一改往日的出府作风,水绿色长裙都未换下,外搭一件浅杏色挂衣,直接坐着马车出去的,赶车的正是她的两名暗卫。
出了王府大门,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名暗卫“吁”地喝止住马匹,轿厢里桌上的东西都因颠簸滚落了下来。
沈枝露皱了皱眉,刚想掀开窗边的帘子问怎么回事,愈来愈响的“哒哒”马蹄声已在马车旁停了下来。
一个略有些熟悉的焦急声音响起。
“哎呦我的殿下,您昨儿就没睡,今日又忙到现下才回府,好歹歇歇吧,别把身体给熬坏了呀!唉。”
立王此时就在府中,这个殿下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沈枝露本已拈上帘子的手又松了开,重坐回了榻上。
马上的人却没有回话,反而对着沈枝露这边开口道。
“轿内何人?”
他的声音沉到近乎嘶哑,与前一天的清朗截然不同。
从昨夜至今,谢暄已亲自带人挨家挨户找了半个京城,甚至调了亲兵全城范围内进行搜寻,却到如今仍一无所获。
但即使如此,他也没准备放弃,更不想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前面的两个暗卫连忙下了马车行礼回道。
“回殿下,这是立王的沈侧妃,出府办些事。”
闻言,谢暄却依旧岿然不动,沉默盯着马车的窗框,摆明着一定要见到人才罢休。
一阵风吹过,纱帘轻轻扬起,能看到里面隐约透出的嫩绿色衣裳。
明白他的执拗性子,沈枝露没多犹豫,便把手里绣着自己名字的帕子从窗框中递了出去。
因为是贴身之物,帕子刚一被伸出窗外,谢暄便觉随风飘来了一股极浓的香味。
和雪霁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他垂眸不再言语,连带那只纤白的玉手也懒怠多看,翻身下了马大步往府中走去。
沈枝露把手拿了回来,阖眼往后靠在马车壁上,低声道。
“走吧。”
今日用的马车虽没有任何摄政王府的标志,但金玉为饰,銮铃和鸣,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自然一路上也走得相当顺畅。
到了柳翠坊后,因为巷子过窄,马车根本过不去,沈枝露便戴好帷帽,下了马车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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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内走去,两个暗卫则紧紧跟在她身后随侍保护。
绕过一条巷子之后,沈枝露再次看到了那扇掉了漆的大门,但跟那天不同的却是,此时大门并未上锁,甚至浅浅开了条缝。
害怕出了什么意外,沈枝露提裙快步推门进了院子,接着视线便瞬间被左前方吸引,并紧紧皱起了眉头。
上次那个被人用旧木板围出的不过两尺宽的“牢笼”里,此时除了豁口的破碗,还多了个衣衫单薄的小男孩。
他坐在泥地上,此时手、脸都是斑驳的泥土,碗里放了半个馒头,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有。
看到沈枝露慢慢走近,正专心低头团泥巴的小男孩似有所觉,抬头看了过来,没哭没笑,亦没有出声,只是好奇地看向她。
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沈枝露便确认,就是他了。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型长而上挑,和立王谢昭,乃至谢暄都十足相似。
算算日子,他应该是刚满一岁不久,又跟着独眼骰这个烂人这么久,估计连话都还不会说。
而且似乎看起来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不知是不是发烧了。
沈枝露拉起裙摆蹲了下来,伸长胳膊,试探性地把手慢慢放到他额头上。
滚烫的触感立刻便传了过来,甚至都有些烧手。
果然是发烧了。
沈枝露暗骂了独眼骰一声,然后从袖中拿出一块用油纸包起来的龙须酥,拆开放在掌心里,递到他面前,温声道。
“喏,给你的。”
小孩可能没见过这个东西,又或者是烧得有些晕乎了,懵懂地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酥糖,不知道伸手去接。
沈枝露便又把糖掰成了两块,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块往他的嘴边凑了凑。
他这才知道这个东西是可以吃的,迟疑地张开嘴把剩余的半块糖含进了嘴里。
下一刻,他本就漂亮的眼睛立时便亮了起来,把入口即化的糖果咽进肚子里之后,张口冲沈枝露兴奋地“啊啊”了两声。
沈枝露笑着抚了抚他的发顶。
“甜吧?以后你每天都能吃到这个了。”
他虽然现在听不太懂话,但却是能感受到人散发出来的善意的,独眼骰整日不是赌便是酒,在家的时候屈指可数,别提安抚他、陪他玩了,甚至连饭都不怎么好好做。
此时得到了沈枝露的爱抚,又处在病中,男孩自然而然便伸出肉乎乎的小短手,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她,想要让她抱抱。
暗卫并不知道男孩的身份,看到他满身的泥点和脏兮兮的小手,主动俯身开口道。
“娘娘,让属下来吧。”
沈枝露却摇了摇头,伸手将男孩抱在了怀里,离近了后果然全身更是热得烫手。
这时,从门外传来了一个粗噶浑厚的声音,且离得越来越近。
“林大夫,就麻烦你再给我看一次吧?算我求你了!大不了我给你赊账行吗?!你尽管用药,只要能把他的热退下去,什么后遗症都无所谓,只要最后人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