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在书院当卷王 > 18. 第 18 章
    商陆弯腰之际,心头已是百转千回。

    她入京不过月余,于这满城权贵,心中大抵有数。正如她先前与左宛儿所言,钟敛川面上是风光无限的世子,里子是人是鬼,谁又说得清呢?

    即便这一回钟敛川没能躲过去,他在京中的根基,也绝非朝夕可撼。于他而言,兴许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风波,痒处挠一挠便过去了。可于她这般无根无凭之人,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她若不帮,那些官差一眼便能瞧见门口的钟敛川。他是惹了麻烦不假,可她自己便能全身而退么?断不是一句“不知情”便能搪塞过去的。若运气再差些,钟敛川当真死在了门口,她便成了现成的替罪羊。

    只能帮,也必须帮。

    商陆心下稍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左右她与这位世子已是绳上的蚂蚱,钟敛川若真有几分脑子,便不该在此刻节外生枝。

    她垂眸,心中忽地掠过一丝念头。

    这些日子,被她撞破在钟敛川身上的意外,是不是太多了些?

    还没等她想出来个所以然,钟敛川的下一句话立刻来个霹雳。

    “本世子之前……”他眯着眼盯着阴影下站立着的商陆,打量着她的个头,再加上此时此景,他若有所思,“是否和你见过?在进书院之前。”

    商陆眉心一跳,思忖她踹钟敛川那一脚这人竟然耿耿于怀那么久。不由对钟敛川睚眦必报的传言更信了两分。

    商陆恰到好处地拧着眉,“小人这等身份从前怎么有幸见过世子?”她满脸茫然,“毕竟同处京城,或许在大街上撞见过?”

    钟敛川打量着商陆的神色,见瞧不出来个所以然来才就此作罢,只留下一丝怀疑埋在心底。他理所当然道:“去给我取药。”

    商陆心中一松,下意识反问:“药?”

    直到钟敛川啧了一声,不耐烦道:“屋里备的有,你去找找。”

    商陆慢慢“哦”了一声,手里举着油灯,翻箱倒柜,过了一会儿,还真叫她捯饬出了一些瓶瓶罐罐。

    商陆的师父医术不错,毕竟曾经还有能耐救过众多名医都束手无措的左宛儿。但说来惭愧,作为他老人家唯一的徒弟,商陆本人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半吊子。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她师父从小给她的印象太不着调了些,商陆便是想敬重也总觉得有几分别扭。而她师父行走世间向来随心所欲,商陆从小被他带在身边,也生出了几根反骨。老头子医术超绝,商陆就偏生不想碰这东西。

    她装模作样的挨瓶挨罐打开嗅了嗅,在钟敛川发出催促声时才一脸苦大仇深地将东西递给他,“我看这东西闲置的时间已久,也不知道药性如何。常言道,是药三分毒。世子千金之躯,只怕……”

    钟敛川听着商陆这一席冠冕堂皇的免责声明,觉得褚成文虽呆傻,但看人倒是不错。此人确实心眼颇多。

    商陆低眉顺眼地递药,离钟敛川的距离自然近了些,他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接过其中一瓶药,打开在上面三寸的位置轻闻。

    就在商陆眼观鼻鼻观心之时,旁边伸开一只手,眼疾手快地将一颗药丸塞进她的嘴里。商陆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就见钟敛川施施然收回手在被褥上蹭了蹭,道:“既然本世子千金之躯,便由你先来试试药性。要是到时候本世子出了事,也省得牵连到你。”

    商陆眼睛瞪得溜圆。

    这颗药丸非常苦,不上不下地卡在商陆的喉咙里,引得她一阵反胃。但同时她微微卸了一口气。

    只是寻常补药罢了。

    商陆捂着喉咙,用力捶了两下胸口,那颗药丸才不情不愿地滑下去。

    苦味从喉咙里翻涌上来,她整张脸皱成一团。

    钟敛川看着那张面目狰狞的脸,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愉悦。但他仍淡淡道:“给我上药。”

    一句粗话已经到了商陆的嘴边,她瞪着钟敛川散乱潮湿的发顶,硬是给咽了下去。

    钟敛川裸露着大半个肩膀,那里粗略地缠着布条,大概是先前止血所用。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条,湿漉漉一片,显得周遭苍白的皮肤更加触目惊心。

    说实话,商陆很少近距离观察过一个男子的身体。她本以为自己会不自在,但到了此时此刻,商陆竟然感觉不到任何异样的情绪。

    商陆思忖。

    看来在她心中,钟敛川确实算不上人。

    商陆揭开封着伤口的布条,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黏在皮肉上。她试着揭了两下,没揭动。商陆眼睛微转,捏住布条一角,用力一扯。

    钟敛川闷哼一声,肩上的肌肉绷紧。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警告意味,“你活腻歪了——”

    商陆连忙抚平脸上的乐呵。

    “哪里哪里,小人对世子的仰慕之情天地可鉴。”

    她看向那道伤口,比她想象的要深,血肉翻开着,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她下意识抬头看了钟敛川一眼,这人脸上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只是唇色更淡了些。

    商陆低头在那一堆瓶瓶罐罐里翻找。她虽然医术不精,但外伤药还是认得出来的。挑了一瓶止血的药粉,拔开瓶塞。

    钟敛川一直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道:“你当真仰慕我?”

    商陆被吓了一跳,直接洒了一大把在伤口上。

    药粉落上去的瞬间,钟敛川的肩膀猛地一颤。

    商陆打着哈哈,“天地可鉴,天地可鉴……”

    商陆仗着他现在动不了手,一声不吭,继续洒药,动作比刚才快了些。洒完了,她又从旁边摸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开始缠。

    半炷香之后,钟敛川见到的就是几圈被缠得辣眼睛的纱布。

    钟敛川这次竟然没与商陆计较。但过了会儿,商陆就见到这人竟不知何时从她的枕席底下翻出了一块干粮,正敛眉上下打量着。

    那是她明早的饭!

    还没等她制止,就见钟敛川从顶上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不出两秒就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

    钟敛川点评,“难以下咽。”

    然后才把剩下的干粮嫌弃地放了回去。

    商陆温吞地收回自己已经伸出去一半的手,“是我的干粮太不懂事,硌到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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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了。”

    钟敛川瞥了她一眼,“牙尖嘴利。”

    他不再去管商陆,将半褪的衣袍拢上,阖眼浅寐。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正巧露出那一大块骇人的肿胀。

    商陆站在原地等了半晌,见钟敛川迟迟没有再发话,开始活动麻木的双腿,接着才听本以为已经睡着的钟敛川道:“你睡地上,不许出去。”

    商陆已经听懂了钟敛川的脑回路。无非是怕她半夜溜出去,惹人怀疑。她心里翻了个白眼,从角落里翻出一床叠得方正的薄衾,铺在地上,和衣躺下。

    从头到尾商陆都对钟敛川突然负伤出现在这里的事情只字不提,不知钟敛川是出于什么考量,也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商陆已经很久没有遇到那么棘手的问题了。

    薄衾很硬,地板更硬,硌得她后背生疼。商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后半夜不知怎么,竟真的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商陆神清气爽,爬起来一看,钟敛川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床上的薄衾被叠得方方正正,半点看不出那里躺过一个人。商陆再一回头看自己昨晚睡的地方,乱七八糟皱成一团。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商陆默默较起劲来,开始认真叠自己的这一床薄衾。叠了一个钟头,商陆拧着眉看歪歪扭扭的半成品,最后索性一把将床上的衾被揉乱。

    门外传来苏鸿才的声音,“商陆!外面雨停了,咱们该抓紧时间回去!”

    商陆无事发生般将自己叠好的那一份放回原位。高声道:“来了!”

    果然,苏鸿才见到商陆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昨晚睡得不错?”

    说到这个商陆自己也很惊奇。她昨晚竟然没有再做噩梦!非但如此,还是一个久违的好觉。

    商陆搞不清楚其中原因,含糊道:“许是佛祖见我心诚,昨晚显灵了。”

    苏鸿才立刻侧头,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商陆看着觉得好笑,但她心中还挂念着昨晚的事,便打听道:“我昨晚睡得迷迷糊糊,好似听到有人来砸门?”

    “正要说呢。”苏鸿才左右张望,见四处无人注意,才说,“昨夜不知哪里来了刺客,官衙来拿人,真是好大的阵仗!若不是褚成文亮了身份,将人拦下来,估计你好不容易的一场好觉就泡汤啦。”

    商陆不动声色,“刺客?刺客来寺院能刺杀谁?”

    苏鸿才挠了挠头,“这我哪知道。不过我今早听别人说,那些官差昨晚没找到人,把这里封得密不透风……欸,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商陆若无其事地揉了揉脸,“没睡醒。”

    商陆走之前没忘记白杭交代的事,把东西亲手交到那个和尚手上,然后收获了一句“施主与我佛有缘。”

    商陆:“……”

    他们在最后离开时,商陆无意间回首。

    巨大的佛陀掩于烟雨之间,无悲无喜,无嗔无叹,慈悲地俯视着被困在红尘之间的俗者们。

    商陆轻喝一声,与苏鸿才一同纵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