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分钟,狄奥多把火关小,盖上锅盖,撕开了龙虾肉碎放在一边,然后飞快地把芦笋放在锡纸上,淋上柠檬汁黑胡椒海盐,然后塞进预热好的烤箱里。

    浴室的水声停了。

    狄奥多拧好烤箱定时,把锅盖揭开,把龙虾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了进去。赤井秀一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居家服,头发被打湿了一些,额前几缕湿发像海藻一样贴在皮肤上,很快就被青年用浴巾抹干。

    居然没有多留一会儿?处理伤口需要时间的吧?狄奥多心下奇怪,面上却不显,只是飞快从冰箱里取出了牛肋排与鲟鱼片,拆开包装放在了煎锅旁边,眼神还一边停留在黑发青年身上,看着他解下手腕上的皮筋两下就束好了头发。

    赤井秀一把浴巾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走到狄奥多身边,先顺手关掉了龙虾浓汤的火——厨房杀手克罗夫特的加热时间肯定已经超过餐厅推荐的十五分钟了,也不知道在走什么神。然后他侧身,从狄奥多身后穿过去,站在了狄奥多备好的肉类面前。租下这里的时候觉得两个人都是不怎么下厨的人,就选了个厨房不怎么占空间的布局,没想到站两个成年男性会这么逼仄。

    适才那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已经找不到了,狄奥多只能从刚从浴室出来的赤井秀一身上闻到那股被湿润温暖的水蒸气蒸腾开的沐浴液的木质香气。

    “怎么了?”狄奥多看着赤井秀一对着处理好的食材发呆,明知故问道,一边还假装自己在专注地尝汤的咸淡。

    “……没什么。”赤井秀一拿起牛肋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发现已经没有任何需要自己下手的地方了,干脆直接开火热起了平底锅。

    嗯,咸淡刚好。狄奥多放下汤勺,把汤碗分好,端到餐桌上。回来时经过赤井秀一的背后,他停了一瞬,又与青年擦肩而过。

    “怎么不带个围裙?”狄奥多在冰箱里翻找了一下冰激凌,发现已经完全见底了,看来餐后甜点是没有着落了。

    “嗯……”赤井秀一拉出一声闷闷的鼻音,“忘记了。你帮我?”

    狄奥多拿着冰激凌盒的手一顿。狄奥多很确定,赤井秀一百分之百是在跟他开玩笑,但他突然觉得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金发青年合上冷冻层的柜门,拿起挂在一旁墙上的围裙,双手绕过黑发青年的脸,在男人的双臂前示意性地停了一下。

    似乎是因为惊讶,赤井秀一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立刻就反应过来,放下了锅铲让狄奥多捻着围裙系带的手可以绕过自己的腰部。

    借着拉动围裙的姿势,狄奥多微微前倾,鼻尖凑近了青年脑后束起的带着潮气的长发,终于又捕捉到一丝极浅淡的血腥味。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狄奥多快速地在赤井秀一腰后打好一个活结,退了开来。

    “餐厅已经弄熟过了,别把牛排煎太老了。”

    说完,狄奥多转身又从冰箱里拿出冰水壶,给自己和赤井秀一各倒了一杯。

    “你的那份我会照顾好的。”赤井秀一重新拿起锅铲,没回头看狄奥多,把牛排翻了个面。

    狄奥多差点被水呛到:“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哼。”

    狄奥多发誓,赤井秀一回答的那个尾音带着半声没收好的笑意。

    又过了十分钟,最后一块鱼排出锅,两个人把菜一一摆上餐桌。

    赤井秀一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他没有马上吃,先看了一眼对面的狄奥多。金发青年正在用叉子拨弄着一片烤得边缘微焦的芦笋,显然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赤井秀一叉起一块自己remake过的牛排,隔着热气腾腾的桌面看过来:

    “假期有什么安排?”

    狄奥多却嚼着芦笋正在走神,在想赤井秀一的厨艺其实挺不错的,就是平常喜欢敷衍了事。黑发青年厨艺好的前提是他不赶时间、不嫌麻烦、不把“能吃就行”挂在嘴边。

    不过今晚的赤井秀一显然属于那个不敷衍的模式。虽然是重新加工餐厅的半成品,但牛排边缘煎出了焦壳,切开是漂亮的五分熟,鱼片嫩得用叉背就能划开,显然是认真控火后的作品。

    听得赤井秀一突然提问,狄奥多咽下那口芦笋,嘴上莫名其妙就冒出了一句:“圣诞节要不要一起?”

    赤井秀一手上切牛排的动作停顿了半拍,眼神转向桌对面,凝视着狄奥多。

    狄奥多感觉到青年目光的温度,这才回过神来,察觉不对:“哦哦哦,”他飞快把后半句补上,音调不受控制地被惊吓高了点,“和凯伦和克洛伊一起。”

    “?”

    赤井秀一的眼神中明晃晃地透露出疑惑,手上还不忘叉起一块鲟鱼放进嘴里。

    “呃,不想回家联盟?”狄奥多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些紧张地解释。

    赤井秀一动作优雅地嚼嚼口中的牛排,把它咽下去,双手自然地停在餐品的两边,语气稀松平常:

    “好啊。”

    好、哦?狄奥多没想到男人会答应的这么干脆,明显愣住了:“啊?”

    赤井秀一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狄奥多的失态似的,平静地建议着:“要不就在这里过?把她们邀请过来。”

    狄奥多嘴里还含着一口汤,脑子还在飞速回溯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什么、赤井秀一又说了什么。这答应地也太轻松了吧?让狄奥多不禁怀疑起了眼前是非现实。

    赤井秀一低头继续吃着牛排,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一顿生日晚餐愣是吃的狄奥多迷迷糊糊到了第二天早上。一大清早拎着厨余垃圾下楼的狄奥多还在想着“我怎么就问出口了”“他怎么答应了”。正晕乎着,两手空空地回到一楼大堂的狄奥多一抬头,突然注意到大堂里自家公寓的信箱里居然有东西。

    信箱的边角里探出来一截塞不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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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约熟悉的牛皮信纸的颜色。清晨还带着一丝凉意的白色阳光安静地打在金属信箱上,只映照出一片无机质的灰。

    狄奥多的表情倏地变了。

    前台的管理员还没来换班,整个大堂都很安静,只有青年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狄奥多快步走到信箱前——托“邮递员”没完全塞进去的福,他没带信箱钥匙也没关系——直接抽出了那封熟悉的信。

    一股熟悉的祖·玛珑香水味混着冬天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的一切都太熟悉了。牛皮纸的颜色,英国梨与小苍兰的香气,红色的火漆,干瘪的堇花。信封卡得有点紧,抽出来的边缘被金属信箱口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但封底上是熟悉的字迹,熟悉的收件人姓名,寄件人处一如既往地空着。

    但不一样。这里不是传达室。这次不一样。

    狄奥多把信封翻过来。没有邮戳。这封信不是寄来的,是直接投进去的。难道说,送信人今天早上、或者昨晚来过这里,站在这排信箱前,亲手把它塞进了他的信箱?

    想到这里,狄奥多没有立刻拆信。他看向大堂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那个圆形的小设备亮着红色的指示灯。金发青年深吸了一口气,让心焦的感觉慢慢冷却。然后他走到电梯旁的管理室,敲了敲已经开着的门。

    值早班的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往杯子里加热水,看到狄奥多明显愣了一下。“早上好,克罗夫特先生。这么早就——”

    “抱歉打扰,我想看一下今天凌晨到现在的监控记录。我的信箱里里被投递了一封没有邮戳的信件,我有些担心是不是有人投错了信箱。”

    管理员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有些麻烦。但看到狄奥多的表情之后他还是什么都没问,放下了杯子,操作起电脑来。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被调出来,时间轴往回拖动。狄奥多站在他身后,眼睛一帧都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排信箱。

    凌晨三点到四点。没有人。

    四点到五点。没有。

    五点到六点。清洁工来拖过大堂的地面,没有任何停留地经过了信箱前。

    六点到七点。大堂里开始有人进出——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女人牵着狗出门,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低头看手机往电梯走,邮递员把一摞报纸放在前台的台面上,然后把剩余的信件一个个放入了不同的信箱里。

    狄奥多的手指在屏幕前虚点了一下,“这里,麻烦暂停一下。”

    屏幕上邮递员自然地把一封熟悉的信件塞进了狄奥多的信箱。狄奥多暗暗咬了咬牙。是他想岔了,寄信人当然不会以身犯险,他或她甚至更谨慎了,连一个邮戳都开始不愿意留下。

    “谢谢,看来是邮局的疏忽。不好意思打扰了。”狄奥多扬起一个亲切的微笑,朝管理员状似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然后拿着那封信走出管理室,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