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狄奥多在圣安德烈斯医院的一间单人病房里见到了基甸。
莎拉·雅各布斯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她的左臂缠着绷带,脸上的擦伤已经开始结痂,总的来说,气色还算不错。
基甸坐在床边的一把硬木椅子上,背微微弓着,一只手覆在莎拉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蜷曲着,狄奥多轻易就从那个虚握的姿态里读出了深切的患得患失。
金发青年在门口站了片刻。他在来的路上买了一束康乃馨和一篮水果,但此刻这些东西突然显得有些多余。他轻轻敲了一下身侧的黄木门框,基甸转过头来,看到是他,点了点头。
“雅各布斯女士还好吗?”狄奥多走进来,把花和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很低。
“右小腿骨折。还有几处挫伤。”基甸的声音也很轻,“医生说她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养好了大概率不会留下后遗症。”
狄奥多顺着基甸的目光看向床上安静睡着的女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短促提示音。
基甸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莎拉。良久,他终于缓缓离开椅子站起来,看向狄奥多:
“我们去外面说吧。”
狄奥多错开身体,落后基甸一步,带上了病房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基甸一回头,反倒被身后的狄奥多吓了一跳——他这才惊觉狄奥多似乎很擅长轻手轻脚的行动,不管是放东西还是关门,都可以做到完全的寂静无声,以至于他刚刚没听到关门声,都不知道狄奥多已经走到自己身后了。
狄奥多却没给基甸愣神的时间,温和的问询声中带着两分急切:“到底发生什么了?我听瑞德说雅各布斯女士在抓捕弗兰克的行动中受伤了,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来探望一下。您一直在这守着吗?”
基甸定了定神,决定从结果先开口:
“我决定离开BAU了。”
心中的预感成真了。但狄奥多依然不受控制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金发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底浮上困惑和不解,但又有一丝了然。
“是因为雅各布斯女士吗?”狄奥多问。但这个问题在他说出口之前,答案就已经在他心里了。
基甸没有立刻回答。狄奥多注意到他的拇指与食指指腹轻轻互相摩擦了几下,像是在回忆着某种触感。
然后他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了。男人的声音有些艰涩,像是喉咙里咽了几杯沙子:
“莎拉听说弗兰克的事后,主动提出可以由她来做诱饵,说让他早点落网才能安心下来。我无法说服她……结果,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基甸的回答并不完整,甚至可以说是含糊其辞。但是狄奥多已经从这几句话里拼出了事件的完整经过——雅各布斯女士与基甸意趣相投,自然也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当她知道现在正有一个潜逃在外的连环杀人犯觊觎着爱人、爱人的证人与自己的性命的时候,她就提出了一个以自己为诱饵的抓捕计划。基甸一开始肯定是反对的,但莎拉坚持,其他陷于大海捞针的困境中的BAU探员更没有理由反对。所以基甸最后妥协了。毕竟他说服不了那个他最爱的人。
至少弗兰克顺利落网了?狄奥多已经从早间新闻上看到了关于弗兰克落网的快讯。不,这种话根本算不上宽慰。
狄奥多看着基甸,从男人落在半空中的视线里看出了举棋不定的迷茫。他明白基甸想听到的是什么了:
“您不需要一个人承担这件事。”狄奥多说。
“我知道。”
“那您应该也知道,雅各布斯女士如果听说您是因为她才离开BAU的,她不会同意的。她甚至可能会感到过意不去。”
但基甸摇摇头:“我已经把大半辈子都投进了侧写事业里,现在霍奇他们都变得成熟了,或许是时候离开BAU了。莎拉她为我的事业做了这么多,我也该为她做出一些改变了。”
住院部的走廊十分安静,白色与浅绿色的墙面映出几分早来的春意。
狄奥多被说服了。基甸摇头回应之快已经充分告诉了他,基甸早已经思考过所有的问题了。男人只是需要一个慢慢把它们全都说出来的机会。说出来,告诉自己“你该这么做了”的机会。
于是狄奥多看着基甸。男人站在他面前,气势早已不再像过往一样锋锐,狄奥多也早已长得比他高了。男人的肩膀放松着,脊背微弯,却不是因为疲惫,那只是他卸下重担的表现。
狄奥多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金发青年扬起一个微笑,“但有一件事您得答应我。”
基甸终于看向年轻人的眼睛。
“如果你们什么时候要办婚礼了,一定不要忘记给我寄请柬啊。”狄奥多笑着,声音温暖中带着一点调侃,“我要做第一个祝福你们的人。”
基甸愣了一秒,然后他也笑了,眼角的纹路也跟着一起弯了起来。
莎拉在床上动了一下,麻醉的药效似乎终于要过去了。基甸立刻转头去看窗内的她,狄奥多重新推开病房门。
病床上,莎拉眼皮下的眼球不安稳地转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
“……杰森。”她先看向了自己的爱人,喊出了男人的名字。然后才注意到男人身后的年轻人,“还有狄奥多。”
狄奥多扬起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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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了,马上到来的大三下学期也几乎没有课程安排,学分修够了的狄奥多干脆退了宿舍,把东西都搬回了家里。
嗯,当然不是他那个在纽约郊区的克罗夫特庄园里的家,而是在亚历山德里亚的卡莱恩的家。
把最后一本参考书按类别放进书架,狄奥多拍拍手,从梯子上下来,身后的玄关处正好响起了门铃声。
“马上来!”
狄奥多扯起嗓子回应一声,把梯子快速放到书房门后,来到玄关瞟了一眼猫眼:果不其然,是送餐的外卖员。金发青年打开门,在回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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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签好名,把早已准备好的现金递给外卖员,笑着送去一声“谢谢”。外卖员点好钱,按着棒球帽檐点了下头,拿着回执单飞快的离开了。
狄奥多掂了一下手上的大盒子,金斯家的包装还是这么严实,让人安心。不过也有自己订的是半成品的缘故?
狄奥多穿过走廊,把盒子一路搬到厨房的岛台上,用小刀划开绑带和透明胶布,拿开盒子上层的干冰,把里面的食材取出来,分门别类放好。
嗯……两份牛排放在冷藏室,一会儿交给红料理。鲟龙鱼片……呃,会吃不会做,而且也是要开火的,也放在冷藏室好了,交给红没有问题的。龙虾浓汤基底、龙虾肉碎、雪莉酒、淡奶油……嗯,齐了,等红到家了就可以开火热上了。最后还有一包……嗯,被压在最下面了,新鲜芦笋,这个我会,进烤箱十分钟就行,一会儿先把烤箱预热上吧。
鼻腔里哼出不成调的音符,狄奥多把芦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了一遍,沥在旁边水池里的滤水篮中。他看了一下烤箱的预热灯,还没亮到指定温度。岛台上摊着拆开的包装纸板、干冰袋和几张被水打湿的厨房纸,乱得很强迫症不友好。
狄奥多三两下收拾了纸盒和绑带,正要把干冰袋扔进水池里等它自己化掉,玄关处响起了锁扣弹开的声响。
“回来了?”狄奥多提高了声量,没抬头,把手边的干冰通通推进了水池里。他听到赤井秀一脱鞋的声音,然后是钥匙被放进玄关那个小陶碗里——那个陶碗是克洛伊去年送的圣诞礼物,说是“手工制作全球唯一限量款”,但狄奥多总觉得碗底的签名歪得像小学生作业。
“嗯。”赤井秀一走过厨房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外套,只留下一件毛衣,袖子推到手肘,露出的一截小臂上搭着几件干净衣服。他看了一眼岛台上的阵仗,停下脚步。
“金斯家的半成品套餐。”狄奥多主动交代,把龙虾浓汤的汤底包拆开倒进锅里。
“怎么不交给我来做?”黑发青年失笑,“大寿星。”
狄奥多一哂:“我才不跟你客气,”他一边搅拌开汤底一边抬手指向冰箱,“牛肋排和鲟鱼片都在里面等你呢,我可不敢自己上手,怕晚上没东西吃了。”
看汤底散得差不多了,狄奥多开始上手拆小型分装的雪莉酒与淡奶油,嘴上还不忘再补上两句:“好了好了,你快去洗澡吧,我们的晚餐还等着你来拯救呢。”
赤井秀一没忍住笑了几声,拿着衣服进浴室去了。
狄奥多这才抬起头来,目光在浴室门上停滞了几秒。
如果他没有闻错,刚刚赤井秀一经过的时候,带来了一丝血腥味?
狄奥多皱了皱鼻子,决定先按对方的意思装作不知道。
他重新看向锅里。龙虾浓汤的基底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起来小泡,奶白色的蒸汽从锅沿升起来,很快把鼻尖萦绕的隐约血腥味盖了过去。他搅拌了几圈,把雪莉酒和淡奶油依次倒进去,看它们在汤面上旋成一个淡金色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