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莉亚·霍布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穿着西装套裙的助理走进来,收走了桌面上变得空荡荡的茶杯。而霍布斯还在想着刚刚丹顿与克罗夫特离开时的情景。

    那个面容俊美的金发年轻人和丹顿一起走出了她的会议室。房间外的走廊依然很安静,霍布斯耳中他们的脚步声在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很清脆。门关上的一刹那,霍布斯听到那个年轻人的声音:“丹顿律师,谢谢你安排这次见面。”

    可真是有礼貌。好一个知书达礼的年轻人。

    桌面上的固定电话响得突兀。这个时候,会是谁打到霍布斯检察官办公室?

    “下午好,霍布斯检察官。我是杰森·基甸。你可能在最近看的案件卷宗里见到过我的名字?”

    FBI的探员?霍布斯有些惊讶地挑眉:

    “基甸探员?我当然记得你,只是希望你还没因为BAU忙碌的工作而忘记我们以前在洛杉矶也合作过一次案件。你是一位非常让人印象深刻的负责任的探员。”

    基甸在电话另一头卡了一下壳。他是真的差点忘了。BAU每年破解的疑难杂案都有几十个,虽然不是每一个案件他都会跟进后续的侦办,但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跟法院与检察院打交道的次数也不少。尤其是早年间,因为法院不承认心理学凭依而要基甸自己上庭和法官掰扯的那些情况,更是早早因为年代久远而在基甸脑海中褪色的差不多了。

    不过霍布斯没有察觉基甸微妙的沉默,她已经从基甸的开场白里准确地领会到了这通电话的含义:

    “所以你是来关心布歇尔的二审判决的?”

    霍布斯检察官的尾音还没落地,基甸就明白对方已经把自己这通电话的来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倒是省了不少事。

    “是。”他的回答也变得简洁起来,“布歇尔的二审排期已经定下来了。我听说了一些让人不太安心的风声。”

    “听说?从哪儿听说的?”真的是听说吗?霍布斯更想这么反问,但她觉得基甸不会承认那些对检察院的“恶意”揣测的。所以霍布斯没有立刻接他的话,而是先问了这么一句话。

    “这个案子是我们BAU侦破的。”基甸却连这样的问题都没有正面回答,“霍布斯检察官,如果一个经手了案子的探员都听不到这些风声,那他大概应该回匡提科重新培训,或者思考一下自己的人缘是不是太差了。”

    霍布斯轻哼了一声,却不是不满,反而接近于一种认可。她把面前正想翻开的文件又合上,后背靠进转椅里,把电话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双手拉过桌角上的便签和笔,取下笔帽在纸上比划着什么。

    “那我就直说了,基甸探员。虽然不知道你说的风声到底是什么样的,但目前的情况在你们这类人眼中应该确实是不太乐观的。”

    霍布斯在便签上一一写下这场即将到来的审判中的每一个人的名字。法官的、双方律师的、证人的、还有罪犯的。就仿佛在这张单薄的标签纸上已经完成了一次开庭。

    “布歇尔的辩护团队在初审之后毫无疑问会调整策略。他们不会试图证明他无罪——虽然他们之前的造势似乎会让围观者如是觉得,但上诉部门是不负责改变案情审理的,我们只审理初审流程。所以不出意外,他们会把攻坚点放在初审的不合规问题与撬开证据链上最薄弱的那几环上,让一部分受害者的死亡无法被直接归到布歇尔头上,讲一个替罪羊的故事。如果他们成功,对我们来说最好的结果当然是维持原判,最坏的结果则是布歇尔罪名减少,刑期打折。”

    电话那头保持着安静。基甸还在等她说下去。但霍布斯却把沉默留给了他。

    “证据链的薄弱环节。”于是基甸重复了一遍,咀嚼着这个词的味道。那是他最厌恶的败在犯罪者手下的味道。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霍布斯似乎以为基甸没有听懂。

    但基甸当然知道。那些尸体——BAU知道布歇尔杀了那些人,但只有BAU知道是不够的。

    BAU无论是用侧写、用行为模式、还是用每一个探员在无数个案子里磨出来的直觉去判断,他们都无比确定山涧边挖出的那些尸骨出自布歇尔的那间工坊。

    但在法庭上,“知道”这个词需要用直接的证据来支撑。但偏偏警方至今都没能找到那个能把这批死者和布歇尔之间的联系彻底焊死的铁证。

    这是所有老探员都熟悉的那种困境。而基甸此刻也束手无策。

    “我约见了这起案子的原告。狄奥多·克罗夫特。”霍布斯突然换了个话题。

    看过初审记录的霍布斯当然会约见这位受害人兼证人兼原告,因为他在初审法庭上的表现绝对是布歇尔被成功判处无期徒刑的一大推手,也因此,他绝对会成为二审上布歇尔的律师斯特林攻击的重点目标。而最重要的,是霍布斯必须在开庭前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以此明确她霍布斯到底该相信谁。

    而现在,接到基甸这通电话的她似乎明白了初审法庭上这个青年为什么在极力地表演。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她在基甸耳边提起金发青年的名字。

    基甸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接话,等着霍布斯说下去。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霍布斯的语气中有几分慨然,“我告诉他要有赢不了的心理预期。他反问我——‘你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希望布歇尔逃脱吗?’”

    电话那头,基甸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介于叹息和某种被压抑的笑之间。时隔五年,基甸突然又想起了那个在乡镇医院里面对探员们的追问愤怒警惕的少年狄奥多。

    “他确实是会这么说话的人。”

    霍布斯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想起几十分钟前,那个金发年轻人坐在她对面,一见面就用一句“你出现在这间会议室里,难道是希望布歇尔逃脱吗”拆掉了她所有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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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办的铺垫。那句话可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受害者、一个普通原告能问出来的。

    这个青年果然……

    “所以你打算收他当学生?”

    霍布斯直截了当地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霍布斯看不到电话那头基甸的惊讶,却能读出沉默中基甸的斟酌。

    “狄奥多不是我的学生。”基甸的语气有些飘忽,霍布斯只能从中领会到那种不确定的意味,却不知道这是基甸这个瞬间才在自己心中找到的答案。

    霍布斯挑了一下眉,正准备说“那是我误会了”,基甸又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似乎是在边想边说:

    “但他确实可能会成为我以后的同事。”

    基甸想到的是两个月前那个用严肃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狄奥多,想到他是如何有理有据地告诉自己要小心防备弗兰克。基甸惊觉记忆里那个眼中写着懵懂与恐惧的男孩已经长大了。

    “不过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

    等到狄奥多踏进BAU的那个时候……或许我已经不在这里了吧。基甸的心绪一时竟有些杂乱无章。他毕竟在这份事业上投入了大半辈子,只是想到离开的可能性都会有些迷茫。

    霍布斯也陷入了沉默。她的笔尖悬在便签纸上,半天没有再落下去。

    同事。不是学生。基甸说这话的语气不是在描述一种可能性,是切切实实地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而霍布斯见过足够多的检察官和探员,她知道一个人在评价另一个人的时候,什么时候是在客套,什么时候是真的在衡量那个人能不能和自己站在同一条线上。

    “……这评价可不低。”倒不是说是很高,尤其是这评价的对象还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的时候。霍布斯把笔放下:

    “从一个BAU的资深探员嘴里说出来。”

    “他还没毕业。”基甸的语气恢复了他一贯的温和悠然,又重复了一遍: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

    霍布斯又沉默了片刻。是她的错觉吗?她似乎从基甸的语气中听出了两分怅然。但其中的缘由就不是她该探究的了,她和这位基甸探员的关系并不是那么亲近,没有相熟到可以问及一些私人的话题。

    “所以你打这通电话,不只是为了打听布歇尔的二审。”霍布斯把话题拉回来。

    “我打这通电话,是因为这个案子是我经手的。”基甸的温和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能让它出问题。”

    “它不会出问题。”霍布斯到底还是松口了,遵从本心给出了一个保证。然后她顿了一下,又打上一个补丁:“至少在我手上不会。”

    “那就拜托你了。”

    “听说近几年你们BAU也有不少人事变动,”霍布斯想到刚刚基甸语气中的那份怅然,倒也不吝在最后给出一句祝福,“我就祝你的小组越来越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