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让他来试试。”狄奥多不以为意,“试试又不吃亏。万一以后遇到什么危险,也能对付一手嘛。”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戳中了劳拉,她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劳拉忽然想到什么,侧过头看着狄奥多:

    “话说,那个格林菲尔德,是不是有点太内向了?”

    狄奥多挑了一下眉,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会吗?我们一起上专业课的时候,总是主动跟别人打招呼、聊天呢。”

    “诶,他平常是这样?可我就是有这种感觉。难道是因为在新环境?”劳拉有些困惑,“前几天组会的时候他一直不怎么说话,别人跟他聊他也只是简单回两句。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和一起来的佩妮与劳伦斯挺熟,他对他们好像也有点爱搭不理的,讨论中途还是你一直在回复那两个新人的问题呢。不过说起课题,格林菲尔德倒是挺热情的。”

    狄奥多又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挑眉,不置可否:“也许他就是习惯独来独往呢。”

    “可能吧。”劳拉努了努嘴,最后把问题扔到了一边,“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狄奥多看出她已经不在意了,就没有接话。

    他其实看出了一点什么。格林菲尔德的那种“不太合群”,和普通的内向不太一样。内向的人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会紧张、会回避;但格林菲尔德的“不合群”,更像是一种选择——他不参与,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人“不值得”他参与。

    狄奥多想起来,之前在课堂上,格林菲尔德发言的时候,他的措辞、语气、甚至眼神,都带着一种……怎么说,疏离感。他说话像是在向下兼容,像是在用别人能理解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而不是在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

    这种特质让狄奥多想起了一些人。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一些案例——他读过的书里、课堂上讲过的那些案例中,有一部分人,他们不是不能融入群体,而是根本不想融入。他们觉得群体的标准和他们的标准不一样,群体的需求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

    这类情况不是每个都严重到会被诊断,但那种‘群体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群体’的底色,确实在某些人身上表现地很明显。

    但狄奥多不觉得这算什么问题。自恋型人格障碍的特征在大学校园里并不少见,尤其是那些智力水平偏高、社交频率偏低的群体。大多数人只是性格如此,并不会发展成临床上的人格障碍。格林菲尔德大概也只是这样一个性格内向、有些自恋、喜欢表现的普通同学。

    一边的劳拉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水瓶拧上盖子,结束了她漫长的思考站起来:“你说那边那家越南粉还在不在?我快饿死了。”

    “走。”狄奥多也站了起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要不叫上罗斯教练一起?我猜他肯定也还没吃饭。”

    ---

    吃完晚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狄奥多告别劳拉和罗斯,往不远处的停车场走去。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运动包的带子吹得拍打着他的背包。

    开门进屋的时候,客厅的灯是关着的。狄奥多脱下运动鞋,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上柔软的专属拖鞋走进去。

    赤井秀一的房间里亮着灯,门半开着。狄奥多走过走廊的时候,看到赤井秀一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面前摊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回来了?”赤井秀一没有回头,但狄奥多的脚步声他已经很熟悉了。

    “嗯。”狄奥多看了看,“你还没吃饭?”

    “嗯。”这种事情狄奥多当然一看就知道,男人都没有惊讶一下——赤井秀一在电脑前坐了一天,衣服上留下的褶皱、喝空的水杯、不在脚边的拖鞋……证据不要太多。

    “那我做点。”狄奥多笑眯眯地。

    “随便。”反正修厨房的钱不是自己出,对入口的东西没什么要求的赤井先生接受地毫无心理压力。

    狄奥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有番茄,还有半袋土豆。他拿出锅,接了水,把土豆洗了洗开始煮,然后开始切番茄。

    赤井秀一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到沙发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翻开书,像是打算就这么看下去。狄奥多的眼力很好,注意到上面有一些特别的标志——准确来说那不是书,应该是一份档案。他的资质审查应该挺顺利的,不然不会在看这些盖章的资料。

    只是不知道他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

    狄奥多切完番茄,听到身后没有翻书的声音,也没有说话。灶上的水逐渐安静了下来,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的蒸汽不知什么时候变少了。他赶紧走过去把火调小,把土豆捞出来刮去皮,再捣成土豆泥。

    今天运气不错,只是差点把水烧干。

    屋子里的宁静对两个人来说已经很自然了。不是那种需要找话题来填补的沉默,而是那种——你知道对方在那里,你们不用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沉默。

    土豆泥很快做好了,拌进新鲜番茄的味道还不错,加上几个煎蛋,还称得上营养均衡。两个人一人盛了一份,就算解决晚餐了。

    狄奥多吃了一口,尝了尝,“是不是有点咸。”

    “还好。”狄奥多这份作品唯一的食客却很宽容,只是轻描淡写地又挖去一勺。

    “嗯……”狄奥多觉得男人在安慰自己,可是看到对方吃的认真,心里又不是那么确定了。

    两个人各自吃着晚餐,谁也没有再说话。

    狄奥多吃完的时候,赤井秀一也刚好放下勺子。狄奥多走过去,把室友的碗收走,和自己的一起放进水槽里,今天轮到他洗碗。狄奥多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着。

    赤井秀一没有回房间。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那本档案还放在他手边。

    狄奥多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他看到赤井秀一靠在沙发上,从侧面看过去,他的头发比去年更长了一些。不是那种明显的变化,而是一种——你每天看到同一个人,不会注意到他的头发在一点点变长,但某一天你忽然认真看一眼,就会发现“哦,他头发长了不少”。

    奇怪,他最近一年都没控制头发的长度了?

    狄奥多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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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

    他盯着赤井秀一,看了一两秒。

    “我发现,”狄奥多认真打量了片刻,有些无厘头地疑惑起来,“你的头发的生长速度,似乎比我想象的快些。”

    赤井秀一正在看那些纸页,听到这话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

    “其实我有在控制头发的长度,”赤井秀一的语气平静无波,“头发越长生长速度就越慢,还容易打结变糙——我可不想花太多时间在头发上。”

    “但你留长发?”狄奥多不可置信。

    赤井秀一沉默了一秒。狄奥多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有些刻意地翻了过去。那一页绝对没看完。

    “well……for some reason。”话尾带着这个男人一贯的小钩子,狄奥多听得很明白了——嗯,不告诉你。

    “some reason?”

    狄奥多早就习惯了,也不在意。他更在意眼前的那一头这两年间早已越过肩头、甚至覆盖了肩胛的黑色长发:

    “好吧,但其实我觉得你留长发挺好的。”

    “哦?”赤井秀一回过头来。

    “可以有效地冲淡你身上那种过于正派的气质。”狄奥多一本正经,他真的是非常认真地在这么觉得。

    “过于正派的气质?我吗?”

    赤井秀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不明显的笑意。

    “嗯。”狄奥多简直把“不然呢”写在了脸上。他靠在沙发上,看着赤井秀一:

    “留了长发的你有一种混沌的……恶人感。”

    房间里安静了半秒。

    “哇哦。”

    赤井秀一看着狄奥多,一脸认可地点了点头。

    “非常有创造性的提醒。”

    狄奥多后知后觉地挠挠脸,刚刚那段对话是不是哪里怪怪的?

    他看着赤井秀一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在男人身上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不是名字里红色的锋利,不是绿眼睛那种狼一般的寒肃,而是长发的线条在灯光下包裹住脸颊冷硬的线条,把他的轮廓变得更加柔和,又更加复杂。像是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

    狄奥多没有说出来。这要是说出来可太奇怪了。

    他只是把脚缩到沙发上,靠着另一边的扶手,闭上眼睛。

    厨房水池里的污水流完了,没有了水声。客厅里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阳台上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赤井秀一的声音从档案本后面传过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狄奥多。

    “你到底在观察我什么?”

    狄奥多没有睁开眼睛。他能感觉到赤井秀一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审视,而是一种安静的、礼貌的、给足了等待空间的宁静注视。

    “不是观察。”狄奥多的声音有点含糊,因为他的意识已经在往睡眠的方向滑了,“我就是……觉得习惯了。”

    “习惯了?”

    “看到你在那里。”

    赤井秀一没有回答。

    翻动纸页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