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凌晨开始下的。狄奥多被雷声吵醒,挣扎着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然后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早上七点,他起床的时候,赤井秀一已经站在厨房里洗自己喝完牛奶的杯子了。
“你起晚了。吃什么?”赤井秀一把洗干净的杯子倒置在杯架上,“地铁淹了。载我一程?或者我载你。”
狄奥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赤井秀一说的是“开你的车”。他自己有车,赤井秀一还没有。但这几个月对方偶尔会借他的车用,钥匙就挂在走廊的装饰墙上,谁要用谁拿。
“那时间有点赶,我去学校吃吧。”狄奥多没怎么思考,“你开车。”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赤井秀一开车,狄奥多坐在副驾。雨刷开到最大档,窗外还是糊成一片。车内广播播着路况信息,主持人用那种大清早特有的亢奋语调说某几个地铁站已经关闭,建议市民改乘地面交通。
车开进校园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变成那种绵绵密密的细雨。赤井秀一赶时间,直接把车停在了教学楼前面的主路上。狄奥多撑开伞下了车。
教学楼前的廊檐下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见狄奥多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嘿。”
狄奥多认出了这张脸。不是因为他和这个人有多熟,而是因为这人是他的同级生,和他一起上好几门课,经常能在教室里遇见。名字他也记得,好像叫……格林菲尔德。艾伦·格林菲尔德。
“那是你朋友吗?”格林菲尔德的目光越过狄奥多,落在他身后的赤井秀一身上。
狄奥多回头看了一眼赤井秀一。赤井秀一坐在驾驶位上,没跟上来的意思,只是朝他摆摆手,意思是“你快进去吧”。
“嗯。”狄奥多转回头对格林菲尔德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礼节性地微笑,没有介绍的意思。
“快上课了,走吧。”
格林菲尔德笑了笑,侧身让出通道。狄奥多从他旁边经过,脚步没停。
雨下得很大,狄奥多只想快点到教室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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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井秀一在行政楼前的廊檐下收起了伞。
他早就没有课了。今天来学校是为了见玛莎教授——甚至和毕业论文也没有关系,是她单独约的。但赤井秀一大概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玛莎教授的门不关紧就是在说“欢迎打扰”,赤井秀一是知道这位女士有多疼爱学生的。
推门进去,玛莎正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本书和一堆打印出来的论文。她抬头看见赤井秀一站在门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赤井秀一坐下了。
玛莎没有拐弯抹角。她把手里的笔放下,看着赤井秀一说:“我下学期的课题小组缺一个助教。你有兴趣吗?”
赤井秀一沉默着,等她说完。
玛莎观察着他的反应,飘了飘眼神,继续说:“你的成绩和论文质量我都看过了。你要是愿意,可以直接申请我的研究生。犯罪学里,无论是社会学方向还是心理学方向,我都觉得你很适合。”
他知道这是很正式的邀请。玛莎不是那种随便夸人的教授,她的认可意味着什么,在这个系里人人都清楚。
但他也知道那一瞬间飘忽的视线,代表这位聪明而资深的教授已经从他自己脸上看出了他的答案。
“谢谢您。”赤井秀一说。他的语气很平稳,没有那种被赏识后的受宠若惊,也没有故作矜持,“但是我恐怕不能接受。”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玛莎还是禁不住挑了一下眉:“理由?”
“我有其他的规划。”赤井秀一没有细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很感激您的邀请。只是留在校园里不适合我。”
玛莎细细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追问,没劝——反正她干这行以来遇到的这样的人多了,她都听腻了,真的。
“行。”玛莎重新拿起笔,“那你去吧。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来找我。”
“谢谢。”
赤井秀一的语气很真诚。说完他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玛莎在身后又喊了他一声:“赤井。”
他停下来。
“不管你其他的规划是什么,”玛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别让我就此再也听不到你的消息。”
赤井秀一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人。他边走边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
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在等这个人的消息。
“下周三下午两点,LKX,BGHH。”
赤井秀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打了两个单词:“收到。”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走出教学楼。雨已经停了,地上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居然也映出了几分灰暗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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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奥多把车停在匡提科的教工宿舍楼下时,雨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薄雾。
他已经在车里坐了一刻钟。
不是犹豫,是在调整状态。两个月前收到基甸病休的消息后,他给塞塔娜医生打过电话。塞塔娜帮了他和凯伦很多,狄奥多信任她的人品和专业水平,是以遇到心理疾病问题时一下就想到了她。
“以你说的情况来看,你的这位朋友现在能接受的只有支持感。”塞塔娜在电话里说,“你最好不要带任何需要他做决定或者承担责任的信息去见他。因为这相当于他的创伤源,而心理治疗最忌以毒攻毒。”
狄奥多想了想那三封香水信——是的这两个月它们增殖了,每个月都会多出一封;又想了想布歇尔的上诉——开庭恐怕还在基甸的日程表上,现在建议他取消也不合适;最后他想了想基甸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然后狄奥多把那些信锁进了抽屉。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陪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狄奥多下了车,从副驾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曲奇——他自己烤的。凯伦教过他,说这种黄油曲奇做法简单,不会失败。他在家里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被赤井秀一制止了,最后他的靠谱好室友手把手地带他做出了这盒曲奇。
狄奥多上楼,敲门。
脚步声停在了门前,狄奥多后退一步让猫眼那头可以看清自己的微笑,然后门被拉开了。
基甸站在门口。他比狄奥多记忆中瘦了一些,脸上有一点疲惫的痕迹,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和的,带着一点审视的,好像永远在观察什么。
“狄奥多。”他念出了青年的名字,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Agent. 基甸。”狄奥多还是那样称呼他,“我来看看你。还给你带了曲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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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甸看了看那个纸袋,一边摇头一边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公寓不大,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书和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基甸收起书,指了指窗边的两张布艺沙发,然后打开了墙边的茶炉。
狄奥多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个空间。干净,简单,墙上没有挂照片,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书,窗台上有一盆绿植,叶子有点耷拉,大概是疏于灌溉了。
基甸端着两杯茶回来了。他在狄奥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其中一杯推到狄奥多面前。
“最近怎么样?”基甸先开口了。语气是闲聊的那种,不是探询。
“还行。”狄奥多笑得很轻松,“上课,看书,写论文。跟以前差不多。”
基甸点了点头。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狄奥多看着茶几上那堆论文——有几篇的标题他认得,是犯罪学领域的前沿课题。基甸虽然病休了,却还在看这些东西。
“您呢?”狄奥多问得不经意,“在这里还习惯吗?”
“还行。教书比在一线轻松,至少不用半夜被电话叫起来。”
狄奥多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轻松,但却让他不踏实。可基甸现在也不能回到工作中去,至少不是那么快。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天气、校园的食堂、狄奥多下学期要选的课、匡提科的学员。基甸问起凯伦的情况,狄奥多说她恢复得不错,圣诞节还一起过了。基甸听到这个消息时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光是狄奥多今天进门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
“替我问她好。”基甸笑着说。
“会的。”狄奥多认真地点头。
狄奥多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说什么重要的话,只是在那个安静的房间里和基甸一起坐着,偶尔聊两句日常,偶尔一起沉默。
又一次的安静之后,狄奥多知道自己该走了——他来不是为了打扰基甸,只是为了让他知道有人还在这里,有人在想着他。于是狄奥多站起来。
“基甸探员,我先走了。您保重身体。”
基甸也站了起来,送他到门口。在狄奥多拿起伞的时候,基甸忽然叫住了他:“狄奥多。”
狄奥多抬头。
“谢谢你来看我。”
狄奥多看着他,想说“你已经病休了,不应该再操心这些”,但话到嘴边变了。
“我知道。”
他只说了这两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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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已经快八点了。客厅的灯没开,一片寂静。狄奥多看了一眼走廊洞洞板——他那辆奥迪A6 Allroad的车钥匙不在,赤井秀一还没回来。
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书桌抽屉。
那几封信安静地躺在那里。
“你会是我的好学生。”
“我从未把你当作敌人。”
“我有点想念你了。”
他把今天在传达室拿到的那封新的从背包里抽出来——回来的路上绕去学校取的。撕开封口,同样的香水味,同样的白色干花,同样的硬质信纸。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的反应总是让我惊喜。”
狄奥多看了一会儿,把信纸放回信封里,和之前的几封放在一起。
窗外又下起了雨,细细的,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