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餐,狄奥多起身去洗碗,赤井秀一从善如流地把盘子推给他。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赤井秀一还坐在岛台前,狄奥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黑发青年很直接:
“你今天不太对。”
是个陈述句。
狄奥多擦盘子的动作顿了顿,犹豫一下,还是问出口了:“今天早上你就看到新闻了吧?”
赤井秀一没说话,但狄奥多明白这是个肯定的答案。于是他也没再说什么。
“我的一位朋友,当时就在现场。”狄奥多无意引起误会,“他没事,但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我很担心。”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抱歉,我应该……”
“不。”狄奥多一下转过身来,朝赤井秀一摇了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巧合而已……呼。”
赤井秀一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把干净的碗盘放回架子上。
黑发青年这才洗了手,走向沙发上自己的背包。过了一会儿,他拿的一个辞典大小的盒子回来了。
赤井秀一把那方盒往岛台的方向推了推。“给你的。”
狄奥多已经平复了心情。他靠过来,低头看了看。
“这是什么?”
“拆开就知道了。”
狄奥多拿起盒子,掂了掂,不重。
他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没有花纹,面料摸起来很软,标签上写着纯羊毛。不是昂贵的牌子,但看得出是挑过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狄奥多问。
“上周。”赤井秀一翻了一页书,“路过商场顺手。”
哦~“顺手”啊。狄奥多满脸写着“我信了”点点头,赤井秀一看了两眼,欲盖弥彰地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书。
狄奥多把围巾拿出来,绕在脖子上试了试。长度刚好,颜色很和谐。他抬眼看向赤井秀一,赤井秀一已经打开了书,眼睛却还看向他。
“……”狄奥多灵光一闪,“这不会是你原本看好的圣诞礼物吧?”
一阵微妙的沉默。
“不会吧?”狄奥多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你这么早就想好了?”
“只是觉得很适合你。”赤井秀一终于回复了,理直气壮的语气让狄奥多更想笑了。
狄奥多笑着把围巾叠好,放回盒子里。黑发青年拿着书,却完全没有要看下去的意思,只是看着他一点点把围巾叠整齐,重新放回盒子里:
“对了,你的信怎么样?”
狄奥多抱起装着围巾的盒子,皱起眉:“事实上……关于这个……”
赤井秀一拿着那张充作信纸的硬质卡片端详片刻,轻轻摇头:
“你怎么看?”
“不知道。”狄奥多很平静。虽然这信来得古怪,但它一没毒二没攻击性,他也很难把它当成威胁,“线索太少了。我正打算一会儿深入查查。”
“花的品种和香水?”
狄奥多点点头,自然地交叠起腿,倚上了沙发扶手,专注地看着赤井秀一观察那封信。
“我倒觉得这个信封也很有趣。”
赤井秀一把信封单独拿起,放在台灯下透光看了几眼,光线从纸背透过来,牛皮纸的纤维纹理清晰可见,均匀细密,没有水印,没有暗记,也没有被二次封缄的痕迹。
“好吧。质量不错的牛皮纸。”他又把信封放下,语气有些遗憾,“但受众面不小。办公用品店、文具店、网上都能买到。”他顿了顿,“还不如去寄信地实地跑一趟看看来得有找到线索的希望。”
说着,他放下了信封。“不过至少可以说明寄信人品味不错,对生活质量有一定的追求。”
狄奥多单手撑着脸颊,视线跟着赤井秀一手上的信封滑动。男人的思路和他不太一样——他拿到信后第一反应是看内容,看字迹,看那朵花的含义,分析寄信人的目的和心理;赤井秀一先看的则是信封本身,是承载信息的介质,是那些“被忽略的、但可能暴露更多信息”的物理细节。
赤井秀一注意到他的目光,抬了抬下巴:“怎么了?”
“看你怎么看。”狄奥多随口说。
“哼。”
赤井秀一轻哼一声,把信封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邮戳。墨迹有些模糊,但地名还能辨认——马里兰州内的一个小城,离大学城有点距离,也不是狄奥多日常活动的范围。
“寄信人专程去那里投递,”赤井秀一说,“或者在那里工作、生活。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对方有一定的时间和行动自由。”
狄奥多点头。这也是他想到的。
“花呢?你比我懂这些东西,动植物什么的。”赤井秀一问。
狄奥多拿过信封,按了按那朵压干的小花,又放在灯光下。花瓣已经变得薄而脆,原本的颜色褪了大半,边缘泛着枯黄,但脉络依然清晰。可惜,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花,从花型看像是某种野花或者野外常见的品种,但压得太干,又经了时间的氧化,已经很难辨认。
“我认不出来。”狄奥多把信封小心翼翼放在桌上,他都不知道这朵花是怎么压在火漆下一路经过邮递还完好无损的,“不是常见的玫瑰、雏菊那种,这应该是某种堇。也许找植物学的专业人士能看出个大概。但压成这样的干花,我想能确认到属就不错了。”
赤井秀一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花瓣的边缘。花瓣立刻碎了一小块,落在信封表面,像一小粒褪色的灰尘。
“压得很干。”赤井秀一判断道,“不是随手夹进去的,是专门处理过的标本。寄信人做这件事可能不那么专业,但肯定不是第一次,至少这门手艺练过。”
狄奥多拿起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你会是我的好学生。
印刷体,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工整得几乎没有个人特征,像是用某种打字机或者模板压印出来的。他凑近闻了闻——信纸上也有那股香味,和信封上的一致,不浓,若有若无地附着在纸面上。
“香水味。”他把信纸递给赤井秀一,“你闻闻看。”
赤井秀一接过去,没有放到鼻尖,只是拿在手里扇了扇风,让气味散开一些。
“女士香水。”他判断得很快,让狄奥多惊讶了一瞬。
“国际品牌,商场专柜或者化妆品店都能买到的热销款。前几天刚好遇到一起出……工作的同事用了,她和另一个同事聊起了这个香水。”
“所以它受众面也广。”狄奥多有些失望地蹙了蹙眉。
“是‘很广’。”赤井秀一把信纸放回桌上,“而化妆品柜台每天接触的人流量,不比文具店少。”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狄奥多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三样东西上——信封、信纸、压干的花。三样东西,每一样都能提供一点点信息,每一样的信息又都指向“大众化”、“可匿名获取”、“无法追溯”。
都是“无效线索”。
“寄信人不想被找到。”狄奥多心里逐渐多出了几分疑虑,“而且他,或者她,真的做到了。”
“嗯。”
“但他想让信被我收到。”狄奥多继续说,“不然他就没必要寄。火漆、干花、香水——这些都是用心准备过的。对方花了不少心思,让这封信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匿名信。”
赤井秀一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那枚火漆封蜡又看了一眼。封蜡上压着一个简朴的纹章图案,不是定制的私印,是市面上可以买到的通用款式。
“综合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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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井秀一把东西一件件放回桌面,恢复狄奥多把它们拿来时的样子,动作很轻,怕碰坏了什么。
“对方了解你的基本信息——姓名、学校、地址。对你有某种关注,但尚未表现出攻击性。有一定经济能力和审美意识,对生活质量有追求。做事有条理,不是冲动型。”
他顿了顿,看着狄奥多。金发的人双手交叉用指背垫起下巴,眼神明显落在半空中,回避着他的视线。
“而且,对方在等你。”
“……”
“等你回应。”赤井秀一继续说着,“这句话——‘你会是我的好学生’——不是在陈述事实,是在表达期待。对方期待你做出某种反应,虽然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狄奥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朵碎了一角的小花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夹进一本厚书的书页之间,压平。
“线索确实太少。”他承认,“我打算之后再深入查查——至少花的品种应该找植物学的朋友看看,再去寄信地跑一趟。虽然希望不大。”
赤井秀一看了他一眼。
狄奥多刚刚想到了什么?但既然是对方觉得不必说出来的猜想,那么他尊重狄奥多的看法。
“寄信地,”赤井秀一推了推桌面上的那封信,“确实值得跑一趟。虽然希望也不算大,但已经是现在最可靠的线索了。”
狄奥多点头。他知道赤井秀一说的是对的。现在手里只有这封信,线索太少,任何结论都可能是过度解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赤井秀一把那枚火漆封蜡放回信封上,把信封往狄奥多的方向推了推。
“收好。”他说,“这可是宝贵的证物。”
“证物”。
狄奥多笑笑,然后那笑意很快又消失了。他接过信封,拿着信回到房间,放进书桌右手边的抽屉里。抽屉里现在空空的,只有这一封信。他关好抽屉,转身就看见扶手椅上,赤井秀一已经拿起了茶几上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你不觉得奇怪?”狄奥多走过去,问。
赤井秀一翻了一页书。“什么?”
“你好像……不怎么惊讶。好像有人给我寄匿名信是件很正常的事。”
赤井秀一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着他。
“不,当然不正常。”赤井秀一似乎有些惊讶狄奥多会这么说,“但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你之前参与过案件的审理,上过新闻,有有心人对你产生关注是迟早的事。与其惊讶,不如想想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这信的内容看起来可不太妙。像个妄想症患者写的。”
“你不担心?”
赤井秀一沉默了一秒。
“我会看着你的。”男人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这话里的内容不值一提,“而且,你需要我担心吗?”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狄奥多看着他的侧脸,无声地笑了,心里那点忐忑也一并融化下去。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在墙上,温暖而清晰。狄奥多没有再说什么,一切又回到了这个房间惯常的静谧中。
客厅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偶尔驶过的车声。那封信躺在书桌的抽屉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清晨,马里兰大学的传达室里,邮递员大叔正帮着值班老先生把刚到的信件分拣进各个系科的格子。
他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的尺寸大一圈,纸质厚实,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最特别的是火漆下还压着一枚小花,让他多看了几眼。收件人一栏写着“狄奥多·克罗夫特收”,字迹工整,像用蘸水笔写的。
大叔翻了翻桌上的记录本,在最后的位置记上新的一笔。
狄奥多·L·克罗夫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