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前狄奥多抽空去了传达室。那间狭小的房间在门卫室斜后方,窗户开着条细缝,冷风灌进去,桌上堆着几个还没分发的包裹和一打信件。

    看门的老先生正在翻一本过期杂志,见狄奥多进来,翻了翻抽屉,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信封比普通的尺寸大一圈,纸质厚实,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最让人侧目的,还是那火漆下竟然压着一朵完整的干花。

    狄奥多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寄件人,没有回信地址,只在正中写着“狄奥多·克罗夫特收”几个字。字迹是印刷体,工整得完全看不见个人特征。他翻到正面,封口处封着那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压着那朵压干的白色小花——花瓣薄得像纸,脉络清晰,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最让狄奥多惊异的是,信封居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廉价香水那种甜腻,而是混合了某种木质调的气息,尾调有一点点甜。

    他皱了皱眉,没在传达室拆。把信封夹进文件夹里,快步回到停车场。放学时间,草坪上三三两两坐着人,他穿过渐渐多起来的人流,把自己关在驾驶位上,才打开信。

    狄奥多小心地划开信封侧边,保护好火漆和干花的完整性,然后从信封里倒出了一张硬质的卡片。摸起来几乎像是明信片的质感,翻到正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工整,工整而虚假:

    你会是我的好学生。

    狄奥多皱着眉又把信封上那朵花翻过来看了看,然后犹豫着凑近闻了闻信纸。香水味比信封上更明显,和花本身的干枯气息混在一起,有点古怪。

    他把信纸和花塞回信封,放在车窗下的仪表台面上,往校园便利店走去。

    冬日里寒风瑟瑟,狄奥多沿着校园的砖路往校门方向走,脑子里转着那行字——谁会把这种东西寄给他?

    路过报刊亭时,他习惯性瞥了一眼挂在铁架上的报纸头条。然后他的脚步就停住了。

    “波士顿爆炸案六名执法人员牺牲”

    黑体字粗大而沉重,像一记闷锤。狄奥多站在报刊亭前,把那行单词读了两遍。他伸手拿了一份报纸,快速扫过正文——在潜入拆除时炸弹被犯人引爆,六名FBI探员不幸牺牲。没有名字,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执法过程中”这样的官方措辞。这样的大新闻报纸出得急,连讣告通知都还没来得及写上。

    当然,这些内容都没有配图上,那张明显是匆忙拍摄的照片里基甸沉重严肃的表情让狄奥多不安。

    那照片明显是爆炸发生前拍的,拍到了角落里基甸和SWAT成员讨论时的侧脸。

    他就在那里。

    狄奥多攥着报纸站了一会儿。

    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又低头,完整地读了一遍整篇报道,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犯人贝尔已落网的时候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读到牺牲警员的名字时停了一下,又读了一遍。

    基甸在那里,他在现场看着他们消失在爆炸里吗?

    狄奥多不安极了。他拿出手机,翻到罗西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出键上,又退回了主界面。

    现在打合适吗?

    也许他应该等回到公寓再说。也许应该先打个电话给基甸本人?不,他无从知晓基甸现在是否还在忙案子相关的事。打给罗西?如果基甸真的出了什么事,他或许不该从自己这里得知。

    金发青年在报刊亭前呆坐了好一会儿。半晌,他冷静地把报纸叠好,站起身,往便利店的方向去了。

    ---

    赤井秀一还没回来,公寓里安静得过分,连咖啡机运转的声音都听不见。狄奥多拿着书包径直回到了房间。他先拿出了那封用便利店袋子包好的怪信,看了几眼,把它锁进了书桌抽屉。

    然后狄奥多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了那份报纸。

    他看了看手表——七点刚过,不算太晚。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没拨过的号码。

    大卫·罗西。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罗西探员?我是狄奥多·克罗夫特。”狄奥多有些急迫地开口。

    那头顿了一下。“狄奥多。我记得你。基甸也跟我提起过你。”罗西的声音听起来比记忆里沉了一点,“不用说‘探员’,我早就辞职了。倒是你,你现在还好吗?”

    “我……”狄奥多卡了半秒,没有去回应罗西的问题,也没来得及思考“辞职”是什么情况,“我看到新闻了。波士顿的爆炸案,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也看到了。”

    “基甸探员他——”

    “他没事。”罗西说,语气中带着一点疲惫,“至少身体上没事。我去信问过了。”

    狄奥多一下就明白了罗西的言外之意。果然男人略带意大利口音的下半句马上就来了:

    “但我猜他这次恐怕不得不申请病休了。”

    狄奥多安静地听着,手指扣紧了手机壳的边缘。

    “哪怕他努力在我这个可怜的老朋友面前掩饰了……但我了解他。”罗西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朋友关心的恼意,“他本来就一直在看医生。一直在治疗的双相情感障碍让他一直过着隐居的生活,加上这次的案件收场得如此惨烈……他的状态很差。”

    “那……”狄奥多的急切终于溢出了嘴边。但罗西打断了了他。

    “但,”罗西的语气加重了,不只是沉重,还有严厉,“他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你现在最好别去看他,等他自己缓一缓。”

    狄奥多觉得如鲠在喉。

    “他……需要多久?”

    “不知道。”罗西的声音很认真,“这种事情没有时间表,也不像外科手术有康复流程。你了解他,他不会想让我们看到他那个样子。”

    狄奥多咬了咬下唇。“我知道了。”他控制着声音,“谢谢你,罗西先生。”

    “狄奥多。”罗西叫住他,语气里有一种狄奥多不太熟悉的、冰冷的东西,像是叮嘱,更像是提醒,“你好好生活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慰藉了。他要是想见你,会告诉你的。”

    “你照顾好自己。”罗西说完,挂了电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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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奥多把手机放在桌上,低着头,视线茫然地落在半空中。

    病休。

    这个词组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拆解、重组。一个与各种变态罪犯战斗了半辈子的人,最终不是被罪犯击倒,而是被自己脑内的风暴击垮。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在山下找到他的男人,那双沉稳的手,那句“你还能想起来什么事吗”。他想做些什么,可那个人现在需要的是安静,是距离,是他帮不上忙的、只能等待的东西。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狄奥多无意识地抓起报纸推开卧室门,赤井秀一正在玄关换鞋。

    听见门响,赤井秀一抬起头。

    “回来了?”

    “嗯。”狄奥多一时有点错乱,这话不该我来说吗?他看着黑发青年把背包放在玄关,下意识就应了声。然后这应声就被他肚子更大声的回应压了下去。

    “咕噜噜”

    “你吃过了吗?”

    赤井秀一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无意中提起的嘘寒问暖,而不是面向场景中的新状况的针对性提问。但黑发下揶揄的表情把青年的戏谑暴露无遗。狄奥多沮丧地双手捂住了脸:

    “我……煮意面吧。”

    “呵。”

    男人的笑声让狄奥多汗颜。

    “正好我也没吃晚餐,一起吧。”

    狄奥多愣了愣,看着赤井秀一径直走向冰箱:“实习很忙吗?”

    明明是很平常的话题,赤井秀一拿着肉酱盒的动作却一顿,回答更是简短。

    “嗯。”

    狄奥多心里多出几分疑惑,却想着还是跳过这个话题好了。

    诡异的沉默就这么蔓延了片刻。狄奥多走到岛台边站定,看着男人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肉酱、意面、番茄、牛奶、芝士……

    狄奥多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打开了炉灶,忽然有种不合时宜的恍惚——几分钟前他还在电话里听罗西说基甸的事,沉重的死亡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厨房里有人在台前做着晚饭,一切普通得不像真的。

    只是……

    狄奥多看着冒出热气的锅。

    红是不是故意把我和厨房隔开了?

    虽然我这两个月烧穿了两个锅、叫响了五次烟雾报警器、融化了七个锅铲……但我做的东西还是能吃的啊。我的厨艺甚至还进步了!

    狄奥多的思想还在大脑里负隅顽抗,但他的身体已经诚实地坐在了岛台前的高脚凳上:

    “明天我会点好外卖的。你几点回来?”

    甚至自觉过了头。

    赤井秀一也非常自然地接受了外卖的提案:

    “中餐吧。炖菜怎么样?重新加热比较方便。”

    意面好的很快。赤井秀一端出两盘意面时,狄奥多还坐在那里发呆。

    “吃。”赤井秀一把盘子放在狄奥多面前,拿着自己那份在狄奥多身旁坐下,拿起叉子。

    狄奥多低头看了看那盘面。番茄酱的颜色很正,撒了一点干酪粉,旁边还有两颗对半切开的小番茄。赤井秀一做饭从来不讲究摆盘,今天这算超常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