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说他不明白为什么租房广告要把‘能看到树’当成卖点。”狄奥多毫无波澜地把回复念给赤井秀一听。
“因为能看到另一栋楼的砖墙不算卖点。”赤井秀一头也没抬。
狄奥多被逗笑了,在赤井秀一偏过头去点烟的间隙,凑到他的肩侧继续往下翻阅那些网页。
说起来……红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狄奥多的脑袋里慢慢涌出一个疑惑的泡泡。
第四天下午,他们约了一间位于亚历山德里亚的老城的两居室。价格适中,也是他们比较青睐的社区范围,广告上写着“新装修,独立洗衣,刚换的热水器”。狄奥多对“刚换的热水器”没什么概念,但赤井秀一说这个信息意味着房东至少在乎房子的基础维护——这比很多广告只说“阳光充足”要实在。
瑞德在图书馆,但自称可以提供可靠的线上支持。
房东是个说话像连珠炮的老妇人,他们进门之前她就站在前厅里把所有好处喊了一遍:“新装修!独立洗衣!刚换的热水器!楼上住的是个聋哑老太太,绝对安静!”
狄奥多和赤井秀一对视一眼。热水器是新换的,确实加分。
房子确实不错。客厅朝南,两个卧室都不大但都有窗户,厨房的灶台看着没怎么用过,卫生间的水压也够。狄奥多打开水龙头试了试,热水来得很快——刚换的热水器果然不只是广告词。
“怎么样?”赤井秀一靠在厨房门框上问他。
“我觉得可以。”狄奥多看着自己优哉游哉的同伴,“你觉得呢?”
“还行。反正签约前还是得先看合同。”
“你总是这么务实。”
“这叫谨慎。”
他们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确认了暖气片的分布、储物间的大小、以及楼下大门的门禁系统是否好用。赤井秀一甚至连楼道里的消防栓都检查了一遍。狄奥多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以后要是当了FBI探员,大概也是那种会把现场每个角落都翻一遍的类型。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狄奥多注意到对面那户的门缝下塞着一张纸条,被人踩了一脚,只露出半截。他弯腰捡起来——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别再往通风口里倒了。”
狄奥多皱起了眉,拍拍赤井秀一的肩,把纸条递过去。赤井秀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翻到背面,纸条背面写着:“我知道你在看。”
“……”赤井秀一沉默一下,把纸条塞回门缝下,“不关我们的事。”
两人下楼,却又在楼道里遇到了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男人。那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垃圾袋。袋子看起来很沉,底部有深色液体渗出的痕迹。男人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从消防通道下去了。
狄奥多和赤井秀一同时停下脚步。
“那个袋子渗的是水。”赤井秀一的视力很好。至少他如此确信。
“也可能是别的。”狄奥多表示怀疑。
“颜色不对。”赤井秀一很坚持自己的看法。
他们站在楼道里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狄奥多拿出手机,给瑞德发了条消息:
“瑞德,问你一个问题。假如你看到邻居往通风口倒东西,还被留了纸条警告,然后你看到一个拎着渗漏液体的垃圾袋的人从楼道冲下去,你会怎么想?”
瑞德的状态栏在输入中闪烁了一会儿,一长段回复很快蹦了出来:
“首先,渗出的液体如果是水溶性物质,在水泥地上会留下痕迹,你们可以检查地面是否有腐蚀或染色。其次,纸条的措辞‘别再往通风口里倒了’暗示这是一种重复行为,且经常留下痕迹,可能是化学物质、液体垃圾或生物废弃物。第三,如果这栋楼有共用的通风系统,这种行为可能违反健康法规甚至刑法。我建议你们先观察地面痕迹,然后……”
狄奥多没看完,把手机递给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扫了一眼,闭起了眼睛:“叫他一起来吧。”
二十分钟后,瑞德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出现在楼下。狄奥多不知道他平时上课是不是也背着这么多东西,但眼前这个包看起来能装下一个成年人。狄奥多皱着眉上去扒拉了一下,惊讶地发现里面装着强光手电筒、放大镜、一本封面贴满胶带的《犯罪现场勘查指南》,还有一瓶没开封的苏打水。
瑞德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楼体和周边环境之间快速扫描,气都没喘匀就开始说:“我分析后觉得有三种可能性。第一,非法倾倒化学废料。第二,有人在自制违禁药品。第三——”
“第三?”狄奥多问。
“有人在熬汤。”瑞德说完自己也有点不确定,“加了太多骨头的那种。”
狄奥多看着他。赤井秀一看着他。瑞德推了推眼镜,一脸无辜。
“先去看看通风口吧。”赤井秀一屈服了。
通风口在楼侧面。确切地说,是一个通向地下室的栅栏式通风口,嵌在外墙的角落里,距离地面大概半米高。狄奥多走过去,发现栅栏被人掰开了,缝隙宽到可以把成年人的手臂伸进去。旁边散落着一些细碎的、颜色发黑的碎屑。
瑞德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放大镜,趴在地上看了半天。
“这不是骨头。”他宣布。
“那是什么?”狄奥多凑在他旁边。
“烤焦的玉米。”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围裙的拉美裔大叔从地下室的门里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一口大锅,锅沿上架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玉米。大叔看见蹲在地上的三个人,愣住了。
“你们找谁?”
赤井秀一指了指通风口。大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从不理解慢慢变成了恍然大悟。
“哦!那个啊!”大叔的笑声在巷道里回荡,“我上次烤玉米把锅烧糊了,烟太大,我就从通风口往外排。怎么,熏着你们了?”
“有人给你塞纸条了。”狄奥多从口袋里翻出那张纸条。
“纸条?”大叔皱眉思索,“哦——楼上那老太太!她总嫌我做饭有味儿,让我别倒了。但我已经换了新锅了呀。”
他又看了看面前的三个人——一个蹲在地上拿着放大镜,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手里还攥着手机。大叔的表情从不理解慢慢变成了严肃。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在搞什么坏事吧?”
狄奥多的耳根红了。赤井秀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往大门口方向走去。瑞德站起来,把放大镜塞回背包,非常认真地说:“我们只是在做社区安全检查。”
大叔笑了起来:“行行行,你们好好查。要不要来根玉米?刚烤好的。”
狄奥多婉拒了。他追着赤井秀一和瑞德回到楼上,赤井秀一已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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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房东商量签约时间了,狄奥多听了满耳朵合同这个合同那个的内容。瑞德在旁边拉拉狄奥多的衣袖,小声说:“其实我的第三种假设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骨头汤的熬制过程中,如果骨头——”
“瑞德。”狄奥多打断他。
“嗯?”
“我懂你意思。”
瑞德不说话了。
签约不太顺利,比刚刚的小插曲还要一波三折。虽然房东对刚才楼下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并且赤井秀一在十分钟内就把合同看完了。但正因为赤井秀一在十分钟内就看完了合同并且指出了两处需要修改的地方——一处是关于维修责任的界定,一处是关于提前解约的条款——所以事情才变得不太美妙起来。
房东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青年男人,又看看自己的合同,愣了几秒,然后说:“你是干法律的?”
“我是抓犯人的。”赤井秀一面无表情。
房东不说话了。
于是他们只好看着波托马克河的风景,先找了家店吃晚餐,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研究。对租房网站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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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是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狄奥多的东西不多——一箱书,两箱衣服,一箱各种零碎的贵重物品,还有一些还可以继续使用的生活用品。赤井秀一的东西更少,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他们在新公寓的第一个晚上叫了外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吃,因为沙发要下周末才送到。
“你的房间还缺什么吗?”狄奥多一边把垃圾打包一边问。
赤井秀一想了想:“一个床头灯。”
“就一个?”狄奥多回头看着他。
“暂时。”赤井秀一歪头回看过去。
狄奥多把垃圾桶推到门口,靠在新餐椅上——严格来说不是他买的,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椅背有点塌,但坐着还挺舒服。赤井秀一站在他对面靠窗的位置,正在拆堆在墙边的包裹。
狄奥多看了看落地窗外远处的霓虹灯风景,觉得租下这间平层公寓真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进门就面对走廊,右侧属于客厅的墙被拆掉了,空间一直往里延伸到开放式厨房,视野开阔又舒心;在走廊左侧做了一整面洞洞板,挂上去的东西又能欣赏又方便取用,比如狄奥多的折叠自行车;进门左手的书房现在是共用档案室,赤井秀一还特地在玄关鞋柜旁放好了灭火器,往里走还紧挨着洗手间,防火系数也是满分;再加上最里侧的大浴室——怎么看都很完美: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比之前的好。”赤井秀一的反应却很平淡。他快把头埋进纸箱子里了。
“这就完了?”狄奥多挑眉。
“你还想让我说什么?‘阳光充足,格局方正,动线合理,是理想的居家之选’?”赤井秀一头都没抬一下,只是一味地从纸箱里掏出各种各样的家具。
等等,那是他之前捏完随手塞给赤井秀一的橡皮泥吗?狄奥多看着黑发青年的动作,皱起了脸。他以为在赤井秀一之前的房子里看到它们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结果他居然还带了过来?
狄奥多甩甩头,被赤井秀一的回答逗笑了。他发现自己最近笑的次数变多了不少。不是说以前不笑,而是以前的笑更多是出于礼貌、善意、或者一种习惯性“让别人舒服”的表达。但和赤井秀一坐在一起,他笑的时候不是因为想着自己为什么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