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奥多发现自己最近在宿舍待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不是说舍友不好。恰恰相反,他的舍友是个好得挑不出毛病的人——安静、整洁、作息规律,连闹钟都是震动式的。狄奥多刚搬进来的时候还庆幸过,心想这才是理想舍友的模板。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他不想打扰对方。
布歇尔上诉的消息传来之后,狄奥多的生活就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课要上,小组会要开,丹顿律师那边要准备材料,偶尔还要接检方的电话。那些繁琐的司法程序让他回到宿舍的时间越来越晚,离开的时间越来越早。有时候舍友还没起床,他已经出门了;有时候舍友已经睡了,他才摸黑回来。
有一次他凌晨一点推开宿舍门,看见舍友的床头灯还亮着。对方戴着耳机,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把灯关了。
狄奥多站在黑暗里,手里还攥着一沓从图书馆复印的案例材料,忽然觉得很抱歉。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的电话响过,他的闹钟震动过,他在书桌前坐到大半夜翻资料,台灯的光隔着柜子也能透过去。舍友从来没抱怨过。但正是这种“不抱怨”,让狄奥多更清楚地意识到——他不应该这样影响别人。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深夜亮灯、随时打电话、摊开一地文件不用马上收拾的地方。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段时间,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周末的一个傍晚,狄奥多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刑事诉讼程序》,旁边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好几个租房网站。他一边看案例一边刷房源,效率低得可怕——租房信息比判例还难读,至少判例是有逻辑的。
“你在找房子?”
狄奥多抬头。赤井秀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罐外包装非常眼熟的咖啡,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
“对……你怎么知道?”狄奥多一愣,他不是从对面来的吗?这愣神的片刻间,赤井秀一已经绕到狄奥多身旁,看了一眼屏幕。
“我觉得‘你在看马里兰大学附近的租房信息’这件事很好发现,”赤井秀一的语气中带着打趣,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因为你的笔记本上写着‘房租’和‘通勤时间’的对比表格。”
狄奥多低头看了看自己随手写的草稿,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观察得这么仔细。”
“这是职业病。虽然是预备役。”赤井秀一举起咖啡对着狄奥多做了个“干杯”的动作,然后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所以,你为什么在找房子?”
狄奥多犹豫了一下。他不太想跟人解释布歇尔的事——不是不想跟赤井秀一解释,而是解释起来就是一长串。而且,他还是很抗拒提起那个案子……
狄奥多抬起头。赤井秀一就这么看着他,不急,也不催。
“宿舍不太方便。”狄奥多最后还是说了一个最简略的版本,“我最近事情多,怕影响舍友。”
赤井秀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什么事情”。这让狄奥多松了口气。
“你打算一个人住?”
“嗯,但还没找到合适的。”狄奥多随意拉动了一下网页,“便宜的太远,近的太贵,有的室友看起来像会把我的东西拿去卖了换钱。”
赤井秀一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可能因为这个笑话确实有点尴尬。
狄奥多继续翻页,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你呢?你不是也快毕业了?”
赤井秀一大三。这件事狄奥多是知道的。但赤井秀一最近已经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了,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
“嗯。”赤井秀一说。
“毕业之后什么打算?”
赤井秀一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说:“先找地方住。FBI的考核流程很长,我可能要在纽约待到明年。”
狄奥多愣了一下:“纽约?”
“嗯。”
为什么是纽约?狄奥多有些疑惑。住在匡提科会更方便吧?但他看了一眼对面一脸平常的黑发青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所以你也在找房子?”狄奥多问。
“不如说已经找了好几个月了。目前住的单人公寓租约到十月,”赤井秀一声音放轻,一边从书包里拿出书与笔,“之后还没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狄奥多低头继续翻网页,赤井秀一也没有说话。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图书馆的灯自动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
“你预算多少?”对面的人忽然问。
狄奥多报了一个数。
赤井秀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数字——比狄奥多的预算高一些,但两个人分摊的话,每个人比狄奥多现在的宿舍费用还要低。
狄奥多抬起头,看着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的样子。但狄奥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咖啡罐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期待时的小动作,狄奥多已经学会了辨认。
“你是说……”狄奥多试探性地开口。
“我在说,”赤井秀一停下了手中的笔,“如果你不介意和一个会把你的东西拿去卖了换钱的人合租的话。”
狄奥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赤井秀一是在打趣他刚才说过的话。
“你不是那种人。”狄奥多笑了。
“你怎么知道。”赤井秀一瞟了他一眼。
“因为我了解你。”
黑发青年没有反驳。
他们在图书馆坐到了闭馆。两个人都没再提合租的事,但狄奥多把租房网页关掉了,开始收拾东西。赤井秀一也把咖啡喝完了,站起来等他把书包拉好。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夜风有点凉。狄奥多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赤井秀一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你认真的?”狄奥多终于问出口了。
“我看起来像不认真的人吗?”赤井秀一看着脚下的路。
“你看起来像说‘我请你喝咖啡’然后真的只请我喝咖啡的那种人。”
赤井秀一沉默一秒,语气里带上了一分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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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你当时说你不饿。”
狄奥多噗嗤一笑。他最近突然发现了这个让红这家伙不逗自己的好方法,那就是先发制人。
“合租的话,”狄奥多笑着,把话题拉了回来,“我需要一个能放文件的地方。可能会半夜打电话。”
“我也有通宵的准备。”黑发青年不以为意,“FBI的考核资料不比你那些判例少。”
“我可能会把厨房弄得很乱。”
“你又不做饭。”
“你怎么知道我不做饭。”
“因为我了解你?”
狄奥多笑得更欢了。
他们走到宿舍区门口,两个人要分开了。赤井秀一停下脚步,看着狄奥多。
“考虑好了告诉我。”赤井秀一说,“不着急。”
“我知道。你说了你现在的租约十月才到期。”
“嗯。”
“我会好好考虑的。”狄奥多刻意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赤井秀一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事实上我现在就想答应。
狄奥多站在原地,看着赤井秀一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的树影里。夜风吹过来,还带着一丝夏日燥热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宿舍走去。
第二天早上,他在食堂远远看见赤井秀一,只犹豫了不到一秒,就端着托盘走了过去,在赤井秀一对面坐下。
“我想好了。”狄奥多语气严肃。
赤井秀一今天不知为何没绑起头发。为了避免长到颈侧的头发也变成碗里的菜,男人正保持着一个略显别扭的姿势往吐司上抹黄油。听到狄奥多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去。
“我们合租吧。”狄奥多说,“但我有个条件。”
赤井秀一挑眉。“说。”
“找房子的时候,我要请一个人来做参谋。”
赤井秀一沉默了两秒:“瑞德?”
“你怎么知道?”狄奥多这回是货真价实的惊讶了。
“因为他可能是你认识的人里面唯一一个会把‘假设性犯罪现场分析’当成娱乐活动的人。”
狄奥多想了想,发现竟然无法反驳。
“而且,”赤井秀一甚至还在补充,“如果你找的是简内特,她一定会偷偷告诉我。”
狄奥多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多交点学校以外的朋友了。
“行啊。”赤井秀一默默欣赏了一会儿狄奥多纠结的表情才开口,“我觉得会很有趣。”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抹起了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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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房子的过程比狄奥多想象的更消耗耐心。
他和赤井秀一看了三天。第一天看了四间,第二天看了三间,第三天看了两间。不是太贵就是太远,要么就是室友看起来像会把他们的东西拿去卖了换钱的那种。
说真的,狄奥多在纽约生活了十几年,以前从没发现纽约人这么“热情”过。
第三天傍晚,他们坐在学校附近快餐店的遮阳伞下,赤井秀一面无表情地翻阅第四天的房源列表,狄奥多则在手机上给瑞德同步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