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狄奥多把椅子转向赤井秀一的方向,这可有意思了:“你早就知道了?”
“准确来说,是‘猜到了’。”黑发青年抬起手,把被汗水粘腻在皮肤上的长发拉开,热度闷出的湿红色带着夏日热浪抽空氧气的窒息感。
“你不知道吧?格兰特教授以前和那位有名的杰森·基甸探员是同事。”
说着,赤井秀一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狄奥多的眼睛。那双绿眼睛看过来的样子依然冷的像冰,一点也不受热度影响。
狄奥多突然有点语塞。
“原来是这样……”瑞德左手砸在右手手心,一脸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赤井秀一没问瑞德到底明白了什么,只是把资料推到桌子中间。那是几份复印的老报纸和手写的案件记录,纸张泛黄,边角有折叠的痕迹。
“周末要做的案例分析,”赤井秀一总是能把话题拉回正轨,“书里那几个的失踪案的材料确实不太好找,那部分写的很概括。这是我能找到的一些警方的原始报告摘录,还有当年几家报纸的报道。”
狄奥多拿起一份报纸复印件,头版标题的铅字已经有些模糊:《失踪少女梅里莎·金,警方排查逾千人次仍无线索》。他快速扫了一遍内容,发现报道里提到了一个他熟悉的细节——警方在最初的排查中曾经接触过真凶,但因为信息登记疏漏,没有跟进。
“这种错误现在不会发生了。”狄奥多放下报纸,用手指点了点那段文字,“现在的流程要求所有接触记录都要电子化存档,并且有交叉比对。不过九十年代初,很多地方的系统还是纸质的,一个柜子塞不下就换下一个柜子,漏掉一页纸太常见了。”
“你看到过类似的问题?”调查者最先注意的问题往往会成为反向侧写他本人的契机,赤井秀一很难不去注意狄奥多没用一分钟就从那篇报道里提取出了这个问题。
狄奥多不以为忤——不如说这种很违背警探们的相处之道的行为,恰恰是他和红最近新开发的一个游戏。当然,仅限于他们两个之间,他们的本质很相似,但并不完全了解彼此的人生,这让这个游戏变得完全没有带来麻烦的风险,也变得更加有趣。
金发青年想了想,说:“不是完全一样。但有次我跟简内特聊过一个案子,警方追查一个连环纵火犯,最初排查时因为目击者的描述和嫌疑人的登记信息有出入,差点把人放过去。后来是一个基层警员凭着记忆把两张纸上的信息对上了。”他顿了顿,“纸质的时代,很多东西靠人的记性。而人的记性是最不可靠的证据。”
瑞德在一边听着,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他从资料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是当年的法医报告。
“你们注意到这个吗?”他把报告转过来,指着一行手写的批注,“第一次尸检时,法医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了皮屑组织,但因为当时的技术无法提取完整的DNA图谱,这个证据没有被作为主要排查方向。等到几年后技术成熟了,检材已经降解了。”
“如果当时就有现在的技术呢?”狄奥多问。
瑞德想了想:“以现在STR分型技术的灵敏度,即使微量检材也能得到完整图谱。理论上,如果当年那批皮屑被妥善保存,案件可能在几个月内就破了。”
赤井秀一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听他们两个说完,然后伸手从资料堆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梅里莎失踪前的生活照,一个笑容灿烂的少女,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技术是后来才有的。”赤井秀一说,声音不大,“但问题是,就算技术到位,也还有重新检验的过程。那个人等了多久?”
狄奥多和瑞德都沉默了。
赤井秀一没有等他们回答。他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走向饮水机接了杯水,喝了一口,靠在窗台上。
“布伦南等了将近二十年。他不是等技术,他是在等一个让他重新拿起这个案子的理由。”
狄奥多猜对了,他果然想起了那个爱丽丝的故事。
他看着赤井秀一的侧脸。逆光里,他的轮廓很清晰。
“我记得你最后成文时,把它们分成了三类。”狄奥多把话题拉回到案例分析上。
赤井秀一走回来,重新坐下,翻到资料的最后几页。
“对,三类。”他说,用手指在纸上划出一条线,“技术突破、人际网络突破、程序突破。技术突破就是DNA、指纹这些物证技术的进步;人际突破是有人时隔多年突然开口,或者新证人出现;程序突破是当年排查时犯的错误被重新审视。”
“爱丽丝案属于哪种?”瑞德问。他还记得那篇简单的文章。
“三者都有。”
狄奥多发现赤井秀一的眼神很深,他在提起这些案子的时候到底想着什么呢?
“技术有DNA进步,人际有布伦南警官,程序有当年排查的疏漏被纠正。但关键——”
赤井秀一停顿了一下,“关键是有人把这三条线串起来了。没有布伦南,技术再进步也没人申请;没有技术,布伦南再坚持也没结果;没有程序上的重新审查,他的申请可能连被看到的机会都没有。”
瑞德点了点头。
狄奥多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赤井秀一这算是在暗示什么吗?他不确定。
金发青年靠回椅背,看着赤井秀一把资料一份一份分类整理。他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份都标了页码,用不同颜色的页签做了标记。
“你什么时候练出来的?”狄奥多靠过去。
“什么?”
“整理卷宗。你像个做了十年的档案管理员。”
赤井秀一嘴角动了一下,勾起个笑。他继续分类,把那些资料分成三摞。
瑞德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着那三摞资料,忽然开口:“如果从信息论的角度看,这三种突破口的本质都是降低了系统的熵值。技术在减少物理证据的不确定性,人际网络在减少信息传递的噪声,程序审查在减少人为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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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井秀一看着瑞德,等他说完。
“所以你的分类可以更精确,”瑞德眨眨眼,“不是按来源分,而是按信息降噪的方式分。一类是靠物理手段降噪,一类是靠社会网络降噪,一类是靠制度设计降噪。”
赤井秀一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你说得对。但我的报告已经交了。”
狄奥多把头撇到了另一边。他在憋笑。
瑞德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在给一个已经打完分的作业提修改建议。
“抱歉,”他的语速又变快了,“我不是在批评你的框架。”
“我知道。”黑发青年一脸平静。
“噗嗤。”
狄奥多还是没忍住。
“笑什么?”赤井秀一看向他。
“没什么。”狄奥多慌忙摆手。
赤井秀一和瑞德同时看向他。
狄奥多看着他们,眨眨眼。
三个人就这么互相看了两秒,赤井秀一也笑了。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份还没分类的报纸复印件推到了狄奥多面前。
“帮我看一下这段。”赤井秀一脸上带着无奈,“记者写的现场描述。”
狄奥多接过来,扫了一眼,开始逐句分析。
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篮球声又响了起来,混合着远处蝉鸣,和活动室里三个人偶尔的对话声,构成了一个普通八月的下午。
这样的下午,后来想起来,其实也没有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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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时,是保洁员来收垃圾了。三个人这才发现,已经六点多了。
“走吗?”狄奥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赤井秀一把资料收进背包,拉链拉好。瑞德把荧光笔一根一根放回笔袋,书合上,苏打水罐被丢进回收桶。
三个人走出活动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到了一楼门口,赤井秀一先出去了。瑞德跟在他后面,狄奥多最后。
门口的热浪扑面而来,八月的黄昏并不凉快,但比起闷了一下午的活动室,至少流动的空气很清新。
“明天还来?”狄奥多一边伸手在额前挡住阳光,一边问。
“我有点事。”赤井秀一拨了一下他的辫子,确保没有头发溜进领口。
“我可以来。”瑞德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正好上次那个资料可以还给你。”
狄奥多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校门口分开。瑞德往图书馆方向走,赤井秀一往校外去,狄奥多往宿舍。
狄奥多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赤井秀一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黑色的T恤被晚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没有回头,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狄奥多转身,继续走。
口袋里那只歪脸小猫硌着他的大腿,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把它的头掰正了一点。
然后他笑了笑,把手抽出来,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