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中心的走廊很长,地板擦得很亮,自然光照不到的地方,大白天也反射着顶灯的白光。狄奥多走过护士站时,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微笑,认出了他。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
狄奥多点头道谢,装作没听见布告栏旁边两个陌生护工对自己外貌的赞扬,径直往走廊深处走去。
丹尼尔的房间在拐角处,门半敞着。一袭杏色风衣的青年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狄奥多推开病房的门时,丹尼尔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手里攥着一只握力球,一下一下地捏。
丹尼尔腿上盖着一条薄毯。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丹尼尔消瘦的手背上,落在他枯黄的头发上。他比狄奥多记忆中两年前的样子瘦了很多,但又比半年前狄奥多再一次在医院看见他时健康了很多。他的脸颊还是凹陷下去的,但眼神明亮了很多。看到狄奥多,他扯了一下嘴角,却因为不听控制的肌肉没能真正笑起来。
“你来了。”丹尼尔的声音有点哑,他太久太久没说过话了。随即他松开握力球,咧嘴笑了。
“给你带了苹果。”狄奥多举起手里的袋子,又在旁边的小桌上放下。他从袋子里摸出一个苹果,再从病房另一头的消毒柜里拿出水果刀。
丹尼尔安静地看着他,面带微笑。
狄奥多坐在桌前,开始削苹果。刀很利,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没有断。他削东西的时候手很稳,眼睛却没有盯着刀尖,而是看着丹尼尔。
丹尼尔看着他的手,说:“你还是这样。”
“哪样?”
“手停不下来。”
狄奥多没接话。他削完一个,切成小块。医院里的孩子们管这个叫兔子苹果,听说是什么潮流。不过狄奥多觉得不够像,所以他自创了多加几刀的版本,让苹果块看起来更像兔子。
然后狄奥多把这些精致可爱的苹果们放在床头的盘子里,推到丹尼尔手边。丹尼尔性格大大咧咧,也不欣赏,径直用还不太灵活的右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然后他含混地说:“我妈上次来,说我恢复得不错,再过两个月也许就能拄拐杖了。”
“真是个好消息。”
“你呢?案子怎么样了?”
“好巧,这边也是个好消息。我们的案子,一审结果出来了。”狄奥多笑了笑。
丹尼尔的眼睛动了一下。
“所有指控都成立了。”狄奥多的声音很平稳,脸上的笑意与轻快的语气却不加掩饰,“刑期敲定在了终身监禁。再过几天,他就要被送到州立监狱里了。”
他一边说,指腹一边摩挲着刀柄上浅浅的凸起——他指腹上那不起眼的缺损,只有在这种时候存在感才会变得格外清晰。
说完狄奥多怂怂肩膀放松自己刚削完自己那一份苹果的手臂:
“不过我可不打算去送他。”
丹尼尔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太好了。”
“那赫莲娜呢?”
狄奥多知道丹尼尔在问什么。他被困在病房里的朋友当然是希望听到又一个好消息的。但狄奥多却沉默了。
狄奥多放下手里的苹果,在丹尼尔逐渐变得低落的眼神里开口了。
“赫莲娜。”狄奥多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但他知道自己的膈肌下方开始收紧,恍惚间他感到那地方有一团火在烧。
“她需要另案处理。律师在争取从轻判决,理由是受胁迫和精神控制。”
丹尼尔张了张嘴,陷入了沉默。
狄奥多却仿佛被这名字打开了某个开关。
他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个已经遗忘很久的身影。
一年半前,麦克去世的前一天,那个天琴座的打手内利。
那天在那个巷子里,在内利咄咄逼人的态度中,狄奥多莫名地想到了赫莲娜。
那是狄奥多在塞伦案发后的半年中,第一次想起那时在塞伦山上的赫莲娜,而不是记忆里那个活泼开朗的赫莲娜。
因为那种带着血腥味的威胁,他曾在麻木于杀死同类的赫莲娜身上看到过。虽然他阻止了内利做些什么,但他却帮不了赫莲娜。
而此时提起赫莲娜,无疑又唤起了狄奥多那些被无力感环绕而灰暗的回忆。
青年杏色袖子掩盖下的十指慢慢地、狠狠地纠结在了一起。但狄奥多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似的凝视着桌上苹果。
“你还好吗?”丹尼尔打断了狄奥多的思绪。
狄奥多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这个问题通常是他问别人的。甚至丹尼尔还是病人呢。
“挺好的。”他看着丹尼尔,最后还是说。
狄奥多又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水果刀,刀锋上还沾着一点苹果汁。他拿上水果刀,在水池前冲洗干净。
一时间,一种诡异的情绪涌上狄奥多的心头。痛苦和快乐诡异的互相缠绕而上,撕心裂肺的痛楚不住地搅弄他的胃肠,快意与荒诞感带来的多巴胺却让他的大脑飘飘然。
塞伦案的一审等了整整一年零八个月才开庭。狄奥多东奔西走,搜集证据,照顾着凯伦,解决旅行社的后事,在法庭上作证,就为了布歇尔那个渣滓不会被轻描淡写地送进哪个精神病院。那时候他没有时间想案情以外的其他事情。没有时间想丹尼尔躺在ICU里,没有时间想赫莲娜,没有时间想死去的人,没有时间想自己。
现在案子盖棺定论了。布歇尔会被扔进监狱,丹尼尔在慢慢康复,赫莲娜找到了靠谱的律师,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那种灼热感始终没有消失。狄奥多甚至又想到一年半前麦克拉着他去球场、去酒吧时说的那些话。
麦克也死了,那么突然,甚至称得上是无妄之灾。狄奥多几乎想笑。
这一切都太荒诞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青年坐在康复中心的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人觉得暖和。丹尼尔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苹果块,护士偶尔路过门口,脚步声很轻。
狄奥多问丹尼尔:
“你呢?你还好吗?”
丹尼尔缓慢地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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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在话,我不知道。睡过去的一年半就好像被凭空抽走了一样。复健的时候除了有时候很痛,生活也都很平淡。”
他几乎显得有些迷茫:“这一切就好像一场梦一样。”
“你知道吗,”丹尼尔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觉得我好像都没来得及感到难过。”
狄奥多看着他。
“好像脑子里缺了什么零件一样。”丹尼尔越说越惶恐,“我几乎想不起那时候发生了什么……甚至赫莲娜的长相我都、”
“丹尼尔。”狄奥多认真地看着他,轻声打断。
“我也是。”
说出这句话后,狄奥多又避开了与丹尼尔的视线接触,用手指转了转盘子里的苹果。
“我觉得我现在才开始难过。”
“明明已经过去两年了,但在判决结果出来之前,我好像都没感到过悲伤。无论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丹尼尔手上的兔子渐渐氧化了,他却一无所觉,只是抿着唇,看着狄奥多。
狄奥多看向丹尼尔,摇摇头:
“你知道吗?”
青年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声音越来越颤抖了。可哪有来看望病人反而要病人安慰的?
“一年半前麦克也因故去世了。”
丹尼尔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但我直到最近,才开始频繁地想起他。有时候是想起其他人、”狄奥多还是把真实的案情咽了回去,这些可不适合现在跟丹尼尔说,“有时,是想起赫莲娜,想起伦纳德他们……还有凯伦、你。”
“想起那天一起去塞伦的人。”
狄奥多平复了一下心情,没继续说起那些回忆。但他知道丹尼尔已经明白了:
“丹尼尔,你没有必要为了遗忘而内疚。”
“我去给你倒杯水。”狄奥多说完,站起来,拿起床头的玻璃水壶。
丹尼尔没有拦他。他知道狄奥多就是这样的人——照顾别人的时候,自己才能喘口气。他自己也同样需要一个思考的空间。
走廊里很安静。狄奥多走向茶水间,看向走廊的窗外。今天天气很好,外面的天空很蓝,挂着几抹被拉长的云朵。窗下的树上有鸟在叫。他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感觉膈肌下方那片火烧一样的绞痛终于慢慢消褪。
不是消失了,只是退到了他可以暂时忽略的地方。
狄奥多倒完水,回到病房,和丹尼尔聊了一些别的事。什么时候回学校、课业什么时候开始补、康复中心的伙食、哪个护士扎针最疼。他笑的时候,丹尼尔也跟着笑。丹尼尔笑的时候,他也跟着笑。
不知不觉过了午后,护士来通知丹尼尔要去做复健训练了。狄奥多也就告别了丹尼尔,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日光穿透树影打在地面上,颜色是很温暖的黄绿色。狄奥多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前走,心想这康复中心环境可真不错。
然后他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走廊的另一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