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萨提着安玖和雅洛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一身乖戾之气，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相凶恶的副官。三人和德迈尔擦肩而过，屋内的气息骤然降到了冰点。
凯萨停住脚步，背对门口。
“怎么？”
“这时候叫我来，不怕我一枪把她崩了？”
他似笑非笑，视线轻佻地落在德迈尔身上。
德迈尔掀起门帘，他并未回身，任由流动的风吹进帐篷。
“泽维尔上尉。”
他沉下语气微微侧头。
“如果在军校的几年里都没有让你学会尊重上级，那么我建议你回国以后可以再重修几年。”
他无视凯萨的挑衅，甩下一句话就扬长而去。
门帘落下，凯萨冷笑一声，毫不在意。
空气凝固着，只剩下蕾纳狂跳的心脏。
凯萨沿着篷布慢悠悠地扫视一通，皮靴踏地，每一步都踩在了蕾纳的神经上。
帐子里的空气随着他的靠近变得异常阴冷。他一身黑色舰队常服，领口和袖口都缀着暗金色的纹饰。
军帽、衬衫、领带样样俱全，再配上一张俊美的脸，如果不是腰间那条带有血痕的皮鞭，无论是谁都会被这优雅的外表欺骗过去。
良久，他把目光落回在蕾纳身上，阴森森的和她打招呼。
“住的还舒服吗？蕾纳小姐。”
熟悉的栗色头发、尖牙、蓝眼睛。
雅洛和安玖看到蕾纳都不安分地朝她那边挣动，副官见状毫不讲理，一脚便将他们踹倒在地。
蕾纳破罐子破摔，咬紧下唇地瞪着凯萨。
见她那副样子，凯萨眯起眼睛，手上的牙印似乎又痒了起来。
他一脸大仇将报的样子，这些天他天天想着怎么才能把蕾纳抓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报复了。
凯萨脸上的得意都快溢了出来，他趾高气扬地晃到蕾纳跟前，刚准备找茬，谁知蕾纳竟然一个转身，直接甩了个背影给他。
站在床边的凯萨懵圈了。
他眨巴两下眼睛，愣在原地。
“喂，你怎么不理我？”他语气里透着不悦。
蕾纳又害怕又生气，依旧冲着墙不吭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但比起被他开枪打死，似乎和这个死骗子交流才是那个最让人想撞墙的事。
凯萨绕到她左边，她就朝右边背对着他，转到右边，她就从左边给他一个背影。
俩人转来转去，凯萨一时间被她搞得气急败坏。他压了压帽檐，对着两个副官喝令道。
“你们俩，去，把她给我转过来。”
那两人对视一眼，立马上前把蕾纳从床上拽了下来，他们拿出绳子绑住蕾纳的手脚，押着她跪在地上正对着凯萨。
“这还差不多。”
凯萨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不急着开口，反而一步一顿地围着蕾纳打量了一圈。
“啧……伤得不轻啊。”
他歪头看向她的左手。
见他阴阳怪气，蕾纳心里的火噌地一下涌了上来，她皱着眉，慢吞吞地把手缩回袖子里。
“你好烦。”
她闷闷地吐出几个字。
嗯？
烦？
凯萨瞪大眼睛，匪夷所思。
他没听错吧？
她烦他？
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
凯萨一瞬间就像受到了一万点暴击，他蹙起眉心上前一步，扳起蕾纳的脸左右端详。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一切似曾相识，凯萨却依旧不长记性。
面前的人当然不惯着他，张口就咬了上去。
“喂！你……！”
瞬间的疼痛激的凯萨后退半步，他本能地想把蕾纳甩开，但虎口就像被订书机钉住了一样。
蕾纳四肢无力，咬合力却大得惊人。她恨极了凯萨没完没了的挑衅，咬住就不松嘴。两个副官听到动静都赶忙冲过来想拉开他们，可蕾纳却越咬越用力。
短短几秒，凯萨的手就已经见了血，副官一看主子还没反应过来，伸手便去掏枪。
蕾纳一看动真格了，一把松开凯萨。凯萨还在用力挣脱，没控制好力度，一个踉跄直接和副官撞在一起。帽子随着撞击歪落下来，上面的金属“当”的一声坠在了地上。凯萨难以置信，拔出枪就对准了她。
黑漆漆的枪口齐齐地顶在蕾纳脑袋上，凯萨甩着手上的血，怒目圆视，他推开副官，用几乎暴怒的口吻喝道：
“蕾纳，你属狗的是吧？真以为德迈尔护着你我就不敢杀你了？太自作多情了！”
他握着枪的那只手被咬的发颤，在蕾纳眼前晃来晃去。
副官显然也没遇见过这种事情，他紧紧地盯着蕾纳。一边握着枪，一边缓缓蹲下替凯萨捡起帽子。
视线一阵重影，血腥味从舌尖蔓延到蕾纳心里。蕾纳其实并不想真的激怒凯萨，她只是极其讨厌有人强迫自己，如果凯萨不来掰她的脸，她绝对不会咬他。
伤口散发的疼痛感将蕾纳钉在原地，她跪在沙砾上，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破皮的膝盖。
从净世军手里逃出来以后她就感觉自己变了，总觉得灵魂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般，情绪激动过后，大脑也总是空唠唠的。
她就怔在那里，浑身上下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
帐子里静默的连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看着她那副摆烂的样子，凯萨心中愈加恼火。
枪口早就对准她了，蕾纳既不躲也不动，凯萨觉得很是不爽。
他咬了咬牙压下火气，在她面前来回踱步。
这难道就是贝达尔斯员工的心理素质？
皮靴踩在沙砾上咯吱作响。
他回想起之前在工厂里，无论自己如何套话蕾纳都能毫无破绽地演成最真实的状态。有些时候，凯萨甚至真的觉得贝达尔斯就只是个普通的罐头厂罢了。
蕾纳会对他笑，给他煮罗宋汤，虽然每次都是先给德迈尔送去，但她看起来还是像极了一个可爱的良家妇女。
演技真好阿。
有意思。
难怪上面那些老东西要留着他们的命。
他盯着蕾纳苍白的脸思索万千，一阵邪风吹过，他突然灵光乍现，又想到了什么。
阴冷的笑声从凯萨喉咙里滚了出来，就连一旁的副官听了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直起身，表情舒展地绕到蕾纳面前，直视她的眼睛。
副官不明所以，凯萨摆了下手让他把枪收了回去。
“你怕暴露贝达尔斯的信息，所以一心寻死？对吧？”
蕾纳被他的脑回路折服。
“你在说什么？我压根就不知道工厂那些事。”
而且我超想活的好吗！只是你们不给活路！
蕾纳的眉头在见到凯萨以后就没放松过，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嘴硬。”
他调转枪口，用枪拖拍了拍蕾纳的脸。
凯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起身绕到蕾纳身后，俯下身子在她耳边低吟。
“既然你不说，那也没关系，反正我的人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念在以前的交情，我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一点。”
他手腕一转，“啪嗒”一声把枪卡回枪套。
“但绝对不是现在。”
有理无据，自圆其说。
这大哥的想象力怎么那么丰富？
蕾纳一脸蒙圈地看着凯萨找了个奇葩理由把他自己哄好了。
反正不过不管怎么样，自己的小命似乎暂时保住了。
以后可不能咬他了……他有神经病，别回头传染给自己……
她平复了一下刚才大起大落的心脏，偏过头，去看那两个躺在地上的蚕蛹。
凯萨坐回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雅洛和安玖被绷带绑的像个木乃伊一样，而蕾纳却浑身干干净净，伤口都被处理都很细致。
“怎么？心疼他俩？”
蕾纳不理他，只是盯着雅洛身上浸血的绷带。
“要不是德迈尔非要在这里治疗，我高低得把你也带到审讯部好好审问一番。”
凯萨继续回归正题，语气透着些许愤慨。
“真是可笑。这两个白痴吵着要见你，德迈尔竟然还批准了。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他总对你网开一面？难不成你又给他煮罗宋汤了？”
他冷哼一声，眼里全是不屑。
死骗子……
原来还记得我在工厂待你们不薄阿？
蕾纳听着就来气，极其不爽地用俄语嘟囔。
“有什么好笑的……就跟你少喝了一样……”
旁边的副官似乎听懂了，悄悄瞥了一眼凯萨。
凯萨止住笑意，沉下脸，敲了敲枪袋。
他见蕾纳乖乖噤声，于是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响指，旁边的副官立刻把雅洛和安玖嘴上的封条撕了下来。
“蕾纳，你怎么样？他们说你感染了，现在烧退了吗？有没有用消炎药？他们没有伤害你吧？”
雅洛刚解开束缚一连串的问题就像机关枪一样吐了出来。
他这几天说的话简直比蕾纳过去几个月听见的都多，她刚想安抚，副官开口就是呵斥。
“蠢货，舰队的水平也是你能质疑的？”
他踩着雅洛的后背，可无论怎么碾，雅洛就是不肯趴下去。
丢人现眼。
凯萨瞥了副官一眼，眼神阴翳的像一把刀子。
副官很是尴尬，他又用了几分力气，可愣是没什么用。他看了看凯萨，自觉不好交待，于是气急败坏地给了旁边的安玖一脚。
这一踢，正好踢到安玖的伤口上，他嗷的一声叫唤起来，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差点把副官送走。
“你不是说只要我不说话就不踢我吗！”
他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不用说，肯定在营地里没少挨揍。
他在地上疼得滚来滚去，不过声音倒是清亮，听不出有什么虚弱的感觉。
副官深吸一口气，把他踹到一边，他找回被两人打乱的节奏，继续输出道：
“要不是我们远西人心善，你们现在指不定死在哪个贫民窟里了！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敢这样出言不逊？”
感恩戴德？
蕾纳不说话，心里默默骂他。
不要脸已经是他们的老传统了，但这么听起来还是让人觉得恶心。
雅洛也冷哼一声，抬头直视凯萨。
“所谓的心善就是把我们抓走关起来？你们可真会自我洗脑阿。”
他眼里没有一点服软的迹象，怼人的语气和蕾纳简直一模一样。
凯萨的耐心几乎快要清零了，他沉着脸站起身，握住腰间的皮鞭，表情愈发阴冷。
安玖被打怕了，看见凯萨脸色不对，赶紧哭桑个脸用亚曼语劝雅洛。
“大哥，咱俩都挨了两天揍了，你还说。你少说两句能死是吧。”
话音刚落，伤口又被扯了一下，疼的安玖龇牙咧嘴。
“要不是你惊动了这些人我们会在这里？”
雅洛情绪上头，直接怼了回去。
“蕾纳都没怪我，你倒是怪上我了？”安玖显然没把这些当回事。
“你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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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说这种话？”
雅洛不知道他怎么能这样厚脸皮。
“她刚逃出来就生病了，命都顾不过来有功夫骂你？”他扫了安玖一眼，努力把满肚子的怒火压下去。
“你真是……没一点担当。”
安玖愣住了。
“我靠？”
他本想劝他，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劈头盖脸数落自己一顿。
“我没担当？”
他睁大眼睛看着雅洛。
“要不是我去找药，蕾纳撑得到现在？再说了难道你一点错都没有？”
“谁知道你当时是不是泡妞去了。”
这话一出，安玖瞬间急了，他一把扑向雅洛使劲用头去撞他的脸，雅洛没反应过来，鼻血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你疯了！？”
雅洛目露凶光，鼻血一滴一滴的掉到地上，把蕾纳吓了一跳。
“不是……你们别……”她的声音被打断，很快就淹没在了冲突里。
“tmd，李雅洛你就跟个神经病似的。”
安玖又扑过去补了两脚，一边踹还一边骂。
“你有担当？你那几天除了发愁还会干嘛？废物！什么事儿跟你姐一沾边你那脑子就跟被驴踢了一样。死姐控，你有什么资格埋怨我？”
“你找死是吗？”
雅洛翻身躲过，一脚踹在安玖头上。
两个人被绑着手脚，只能用身体扑来扑去，满地都是他俩的血花，副官顿时傻眼，一时竟控制不住扭打两人。
“喂喂喂！别打了！”
帐子里鸡飞狗跳乱成了一锅粥，远西人听不懂亚曼语，但也知道俩人不对付了。其中一个看起来面善一些的甚至还劝起了架。
凯萨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恶狼般的眼睛始终紧锁扭打的两人。
尘土飞扬，两人依旧在地上打的难舍难分，凯萨脖子上青筋暴起，忽然抽出鞭子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猛地踹了出去，一下子就撞在了两人脸上，他抬腿掀起要倒下椅背将两人强行分开，随即手腕一抖，鞭子“啪”的一声甩在两人身上。
爆裂的抽打声贴着蕾纳的耳膜炸开，凯萨一条腿蹬在椅子上，暴戾的气息瞬间笼罩周围，蕾纳整个人被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所有人都停住了。
雅洛和安玖满头是血怒视彼此，双双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凯萨盯着地上的两人，冷冷道：
“把他们俩拖走，嘴封上。”
新鲜的血液顺着凯萨的皮鞭滴落到地上，帐篷里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血珠砸在沙砾上的声音。
凯萨站在原地沉寂了几秒，转过身，阴沉沉地看着蕾纳。
鞋跟抬起又落下，他不紧不慢地收拢那条皮鞭，一圈一圈地绕在手里。碎发随着他的动作散落在额前，衬得他整张脸都格外阴冷。
看着他越靠越近，蕾纳的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吓得连连后退。
“怎么？怕了？”
蕾纳被他逼到墙角，凯萨蹲下身子，拿起鞭子轻轻去蹭她的脸。
寒意渗进皮肤，蕾纳的每一寸灵魂都在大声尖叫着。
“我不喜欢打女人，但不代表我的耐心可以被肆意践踏。”
他眯起眼睛，视线落在蕾纳红润的嘴唇上。
“如果你以后再敢咬我，那我就把你的牙，一颗一颗地拔下来喂狗。”
蕾纳缩在墙角，抖着身子点头。
哦？
竟然信了？
凯萨在心里暗爽。
他才没有那种癖好，不过是气氛到了想借此机会吓唬她让她乖一点。
蕾纳望着他，黑漆漆的瞳孔看起来就像噙着露珠的黑玉。
凯萨眉头一动，别过脸，扔给她一包速食继续试探道：
“知道该怎么做吗？”
蕾纳的手被绑着，看着地上的东西，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凯萨见状立刻装出一副刚刚意识到的样子。
“哈。”
“我忘了，你没法拿起来。”
说着又笑眯眯的看着她。
“这可怎么办才好阿。”
蕾纳的脑袋乱糟糟的，她看了看他手里的鞭子，低下头。
“你的牙不是很尖吗？现在不会用了？”凯萨阴阳怪气的提醒。
混蛋……
她心里暗骂。
她俯下身，用牙齿轻轻的把那袋东西叼了起来。
凯萨看着她如此听话连连拍手叫好。
“行啊蕾纳，这么一会儿就学会听话了？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打开？”他勾起唇角挑衅道。
那语气让人极度不适，蕾纳咬着包装袋，呜咽着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
“不用。”
凯萨撇撇嘴，反正他目的已经达到了，便懒得再难为她。
他收起鞭子，冷笑一声，转身走出了帐篷。
啪嗒一声，速食袋掉在地上，蕾纳额头冒着虚汗，瘫软在角落里。
看守的士兵接替凯萨走了进来，身后又带进来几个满身是血的俘虏，几名护士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其中一个见蕾纳脸色煞白地跪在地上，赶忙把她扶了起来。
士兵没好气地催促她快一点，蕾纳的手已经被绑的麻木不已，护士几下帮她解开，扶着她回到了行军床上。
痛苦的呻吟声回荡在帐篷里，蕾纳缩起身子，将自己蒙进被子。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恐惧和无助最终会消融在梦境里，她将脑袋埋进枕芯，强迫自己与现实分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