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嘶嘶作响,仿佛千万条毒蛇正贴着篷布游走爬行。有时候炮弹会把黑夜染的像白昼一般,但短暂的亮光过后,反而将天空衬的更加昏暗了。
蕾纳蜷在角落,把手掌附在沙砾上。
接触到的地方还残存着一丝下午的热气,风只是轻轻一带,那点温热便立刻消散的干干净净。
她算了算,被俘的日子已经快一个月了。
垃圾堆积如山,就在旁边的枯沟里埋着,罩在上面的塑料布表面结着一层白霜,恶臭总是见缝插针地钻进蕾纳的鼻子,以至于每次她都能比集合的哨声先一步醒来。
她拢了拢粘连的头发,拍拍身上的土坐直身子。
晚间劳作又要开始了,这期间凯萨除了偶尔在她吃饭的时候出现阴阳怪气一番,其他时候都在别的地方出任务,这倒是省去了应付他的功夫。
最好看见她也别和她说话。
蕾纳无心应对凯萨,上次被警告过以后,她就变得谨慎不少,面对凯萨总是笑脸相迎,凯萨就是想找茬也挑不出理,每次来都只能自讨没趣。
蕾纳恍惚地望着棚顶。交错搭成的支架上吊着一盏小油灯,那东西昏暗破旧,看着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旁边的角落里立着把墩布,几日没见竟然长了蘑菇。
蕾纳靠在草堆旁边放空自己,与其说是适应了被俘的生活,还不如说是麻木更贴切。
她总是想,如果当时入境哈丹以后直接进城……是不是自己就不会被关在这里了?
如果工厂没被炸毁是不是自己就不必风餐露宿了?
如果当初刚遇到凯萨就发现他的异常……是不是……就不会沦落今天这个地步了……
她明明发现凯萨的问题了……
或许是觉得自己不可能和这些事沾边,又或许是萨沙的皮套太有迷惑性,让她心甘情愿地自欺欺人。总之是她自己选择了无视,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一切都有迹可循,可人们却只道世事无常。
如果……如果……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假设,遗憾和悔恨化作感叹烙在心里,苦难果然是文学的温床,她觉得如果现在能有纸笔让她感叹一番,自己说不定真能在文坛上名留青史。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想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治疗结束以后这个地方就被改成了关押战俘的地方,器械全部被撤走,十几个俘虏拴着铁链挤在一顶帐篷里,看起来就像串在绳子上的蚂蚱。
蕾纳垂下目光,电子镣铐箍的太紧,每时每刻都像要嵌进肉里一般,她踝骨隆起的地方已经绽开了一道裂口,每走一步,那道裂口就撕扯一下。
这方圆十里都是观察哨,脚铐上又有定位,跑是肯定跑不了了。
她抚着冰凉的铁链,两眼暗淡无光。
“蕾纳。你又发什么呆呢?”
蕾纳被人晃了晃胳膊。
“蕾纳?”
雅薇卡蹲在她旁边,一双蓝绿色的眼睛正从黏腻的刘海后面望着她。
“嗯?怎么了?”她轻声应道。
雅薇卡是她在这个战俘营里遇到的唯一一个说得上话的人。
她是波朗人,因为父母开的那家公司被查出走私晶核,所以远西人就把整条生产线的人全给关了进来。蕾纳觉得她跟自己算是同病相怜,两人总趁看守不在的时候偷偷聊上几句。
“没事啦,看你一直不说话,以为你不舒服呢。关心关心你。”
薇卡笑着去撞她的胳膊,她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鼻梁的弧度很好看,睫毛也弯弯的,即便已经瘦的脱了相,但依然藏不住她的明媚动人。
漂亮是漂亮,可蕾纳和她相处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并不反感,但也不敢和她太过亲近,于是将手掌抚在伤口处,弯起嘴角应付她:
“我没事,谢谢你。”
雅薇卡蹙了蹙眉头,似乎是在猜她话里的情绪,她视线往下一落,立刻就被蕾纳血肉模糊的踝骨钉住了视线。
“你的脚踝又破皮了?”她抬头看着蕾纳毫无血色的脸。
“把裤腿往下拽拽,卡进镣铐和皮肤中间,走路就不会痛了。”
蕾纳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伸出手,机械性的往下拉了拉裤腿。
“哎……”
雅薇卡看着她敷衍的样子。
“那样是塞不进去的啦……”
她伸出自己的双手帮她,先是用石头把锁链撬松一些,接着把自己的裤腿撕下一小截垫上稻草,塞到蕾纳的脚铐里面。
她从其他角度看了看,确定不会被人看出来,才终于直起身子去看蕾纳。
她盯了蕾纳一会,似乎是看出她心里有事,伸个懒腰调侃起来。
“我都在这里呆了三个月了也没像你一样每天愁眉苦脸的。”
她把手探进怀里来回摸索,兜里翻完又翻胸前的口袋,半晌才摸出一块用餐巾纸包好的饼干。
她把饼干递到她面前,笑道:
“给,这是我偷偷藏起来的,听说吃点甜的可以兴奋大脑,你来一块?”
蕾纳看了看那块饼干,她没什么精力社交,但还是微笑点头。
“不了,谢谢你。”
“怎么,怕我给你下毒啊?”她打趣道。
“别闹了薇卡。”
蕾纳撑起身子看她。
“你这么瘦就不要留给我了,每天的工作强度那么高,能量跟不上,你会生病的,自己留着吃吧。”她依旧不敢接来路不明的东西。
“哈,你还真是为别人着想。”雅薇卡收回手腕,靠在蕾纳旁边的稻草堆里。
她看了看周围的俘虏,接着凑近蕾纳耳边,压低嗓子。
“哎,姐姐,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叫泽维尔的上尉?”
蕾纳一愣,歪过头看着她。
“就是那个老来找你碴的黑制服。”雅薇卡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凯萨的帽子。
“他好像是远西的搜查官,衣服其他人不一样,我听门口的小兵说,帽子上有八芒星图案的都是特勤,和普通士兵执行的任务有很大区别。”
这个她早就知道了。
蕾纳想起他装老毛子骗自己时候的样子。
不过她还真没注意过凯萨的帽子。
“是吗……我不太清楚那些事。”她看着帐外,隔了老半天才回她。
“哎呦,别藏了,大家都能看出来他天天来找你。怎么?你俩有情况是不是?”雅薇卡图穷匕见。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蕾纳一边暗骂凯萨给自己找事,一边试探雅薇卡的底细。
雅薇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八卦一下呗,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谁喜欢一个女孩还天天来找茬啊?
雅薇卡到底还是年纪小,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正好奇的看着她。蕾纳叹了口气,揉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回道:
“怎么会,你的小脑袋瓜里一天天都装了些什么?”
“唔……”
她的脸被蕾纳揉成一团。
“他天天来找你,你们俩一看以前就认识,不如你去说说情,让他把咱们放了,他总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雅薇卡懒洋洋地躺在蕾纳大腿上撒娇。
“我和他不熟,他来找我也只是为了审讯罢了。”
“每件事发展到现在肯定都是有原因的嘛。”雅薇卡开始了她丰富的想象。
“或许是因为你俩上辈子有过孽缘,又或者,你长得像他前女友之类的?哈哈……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蕾纳没接话,有些无语的把那块饼干抵到她嘴边。
“快吃你的饼干吧薇卡小姐,再不吃它就要碎掉了。”
雅薇卡倒也不恼,笑嘻嘻地往嘴里一扔,鼓着腮帮子嚼了起来。
正瞎聊着,帐篷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往门口看去,雅薇卡赶紧起身把饼干往嗓子眼里吞。
她使劲锤了两下自己的胸口,硬生生的把饼干噎了下去。
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两个医疗兵率先走了进来。
舰队隔三差五就会派人来帐篷确认他们的健康状况,今天也不例外。
营地里没有床,很多人睡了几天沙地都支撑不住开始报团取暖。士兵一进屋就呵斥着把俘虏轰散开,搞得像恶狼进了羊圈一样。
这里的气味也确实和羊圈差不多,蕾纳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被脏污包裹着,白天要干活,挑水、洗菜、搬物资,虽然全是些杂役,但帐篷里卫生环境堪忧,每次士兵进来检查都得捏着鼻子走。
说是检查,其实就是看看他们得没得传染病,再换个法子监视他们。
几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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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拿着一堆仪器进来,开始挨个采集他们的指纹。
跟随他们进来的还有德迈尔。
帐篷里乌烟瘴气,食物残渣、呕吐物和医疗垃圾的味道混在一起,小兵被熏得连连干呕,不停地轰着屋子里的苍蝇。
德迈尔戴着口罩站在几人身后,把医疗箱放在桌子上。
城区又响起了炮火,数不清是今晚的第几波攻势,轰隆隆的声音在蕾纳耳边滚来滚去,像是雨夜的闷雷一样。
只要枪声没有停歇,就证明城区里还有人在拼死抵抗。
亚曼人并没有投降,他们不甘心屈服于此。这个营地据说离前线只有五公里左右,城区正在混战,有时候导弹的破片和无人机会带着火星飞到营地里,但这里的大兵早就见怪不怪了。
德迈尔低头帮俘虏们换药,似乎并不在意外面的枪炮声。
一个月了,见他包扎了那么多次,蕾纳却从没见过他眼中的同情或厌恶。无论身前的人是谁、脸上的表情是期待还是痛苦,都激不起他半点情绪波动。
士兵、俘虏、又或是误打误撞闯入营地的平民,德迈尔都一视同仁。他就像个被输入固定程序的机器一样,没日没夜的运转却始终任劳任怨。
听说战俘营的抽血检测还是德迈尔建议进行的,本来上层不想在俘虏身上浪费资源,但德迈尔却搬出战俘公约,坚持要执行。
蕾纳被锁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总能听见这些小道消息。
“维克多,把酒精拿过来。”
他攥着一个女孩的胳膊,上面的伤口已经溃烂,流出来的脓液顺着小臂淌到了德迈尔的手套上。
旁边的小兵看到皱了皱眉,从医疗箱里翻找起来。
箱子里的药品越来越少,前线吃紧,德迈尔也从一开始的每天都来也变成两三天一次。
每次见到蕾纳,他也只是盯着她的伤口从不特殊照顾。有时候蕾纳也会想问问他雅洛他们怎么样了,可看看旁边,又看看德迈尔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淡漠、疏离、捉摸不透。
其实没在工作状态的时候也一样,蕾纳在之前和他相处的两个月里也没见他展露过什么情绪。
她印象中的德迈尔总是微皱着眉头心事重重,那好看的眼眸里就像沉寂了一汪死水般毫无波澜。
除了逛古城和那次联欢会,其余的,蕾纳也不记得他有什么娱乐活动。
虽说他也是带着任务来的,但他并没有像凯萨那样如人格分裂般的表演,甚至可以说松弛的和平时别无二致。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露出过一丝破绽。反倒是凯萨表演的有些过头了,仔细琢磨还是会让人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蕾纳还是更喜欢德迈尔多一些。
医官少校在前线的实权很小,但远西人的上下级观念很重,凯萨再怎么张牙舞爪也不会在他面前过于放肆。
也就是因为这些,蕾纳特别喜欢和德迈尔待在一起,尽管压迫感依旧很强,但也比那个精神分裂好。
帐篷里狭小拥挤,进来几个士兵以后空气变得更加浑浊不堪,有个女孩已经头晕好几天了,突然哇的一下吐了一地。
周围都是些老弱病残,相比之下,蕾纳身上的伤甚至还算轻的。虽然免疫力强,但外伤一直没好利索。德迈尔替她换完纱布,接着就去处理那个呕吐的女孩。
一个看守她们的士兵有些受不了了,指了指蕾纳,强忍着恶心招呼她。
“你,过来。”
蕾纳心里一紧,但还是乖乖跟了过去。
“把这里收拾干净,扔到后山的垃圾场。”
咔嚓一声,锁扣打开。
士兵捏着鼻子,把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塞到她手里。
蕾纳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离营地少说有一公里,路偏光线又暗,四周全被电网围着,极其难走。
她不说话,把塑料袋反套在手上,跪在地上清理那个女孩的呕吐物。
“动作快点!”
蕾纳能看出这人快要吐出来了。
软烂的触感让蕾纳的胃里翻江倒海,她几下把地面清理干净,把垃圾扔进袋子。
“等等。”
士兵叫住她,指了指帐篷里的其他垃圾。
“把这些也一起清理干净!”
蕾纳没办法,只能拖着两个大垃圾袋和长毛的墩布在帐篷里来回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