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帮闲甚是辛苦,我会把工钱从原来的人均约莫六百文钱每月提升到一千文每月。码头上的空地很多,我还打算再让工房规划一下,增设凉亭供帮闲们日常休憩,还可以再造几间铺面,主要用来经营吃食,让南来北往的行商游人落地就可以吃上一口热乎的。”
“哥们,你没有想过一点——”
“什么?”
“都入秋了,你还修凉亭,你要冻死谁啊!搞个冬暖夏凉带桌椅的屋子才是正经事。”
裴时淮:“……好,我会跟户房说的。”
“还有经营吃食的铺面租给谁你想好了吗?”
“你若是愿意,必然在其中,剩下的,且看城中其他口碑好的酒楼食肆是否有意愿。”
姜昀哑然失笑,“咱们这算不算官商勾结?”
裴时淮眉头微蹙,想要否认,姜昀做了个让他打住的手势,说道:“上回在琳琅阁,你假称是我的徒弟,让咱们俩免于男女关系的绯闻,可是咱们俩关系亲近是有目共睹的。你现在新官上任,资历浅,本就难服众,若是直接定下我和其他人,不管我们几家到底好不好吃,都难免会落人口实的。”
“那你的意思呢?”
“公开招标啊!”
裴时淮一愣:“啊?”
“官府贴出通告招标,城中所有酒楼食肆甚至是街边小贩都可以参与竞标,评标人从帮闲、船工和商人之间随机抽取,大家觉得最好的几家,便能租下码头上的商铺经营吃食。你觉得怎么样?”
裴时淮讶然不已,良久才望着姜昀笑了:“我觉得甚好。”
他习惯了京城之内的多方势力明争暗斗或是结党营私,而帝王坐镇制衡各方,扶持他想要扶持的,打压他想要打压的,以至于到了江安县,他还是没有跳出思维定式,姜昀却站在和他完全不同的角度考虑问题。
“那等你出了通告,我第一个报名参加竞标。”
“嗯,你做得那么好吃,大家一定会喜欢的。”
该说的都说完了,裴时淮道:“我走了,明早见。”
姜昀轻笑:“明早,你的嘴和我做的早饭见是吧?”
裴时淮笑而不语,正欲翻墙,忽然想起来之前翻墙让衙役们当贼子了,还是认命地从大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家中,裴时淮让林枫拿来一只信鸽,自己将《行路难》誊抄一份,又在最后落下两行字,对折几下之后卷成小卷,绑在了信鸽脚边。
林枫捧着鸽子来到后院,扬手往天上一抛,裴时淮仰起头,望着鸽子迅速扇动翅膀,迎着皎皎月光远去。
“如此惊艳的诗文,今上若是见了,必然也会感到震撼吧。”
裴时淮轻叹,道:“可惜姜昀梦中之人已然仙逝,我已在信中注明,想来他也会觉得凄然吧。”
林枫凝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落寞道:“咱们出来这么久,也不知道府里怎么样了,我爹娘肯定惦记着我。”
灯火连昼、千街错绣的京城与临水而建、依水而兴、随水而静的江安县,山川相隔,风雨不同,唯有头顶的月亮和苍穹是一样的。
裴时淮苦笑:“我爹他们一定不惦记我。”
宠妾灭妻,在正妻郁郁而终之后,火速扶正妾室,还上奏说他这个嫡子无德无能,于家国社稷无益,要废了他的世子之位。
亲爹当到这个份上,也是属实罕见。
现在,他这个“外人”远在江安县,倒是成全了他们一家人的幸福。
“公子……”
裴时淮笑着摇摇头,“不过也好,姜家待我如亲人,在姜家,远比在府里来的自在松快。”
林枫自然懂他,开玩笑哄他道:“公子,既然自己家待着没意思,你又喜欢姜家,不如将自己赘给姜家得了,婶子叔父定然将你当亲儿子看待!”
裴时淮侧过脸,盯着他一言不发。
林枫被盯得心里发毛,找补道:“公子,我就那么随口一说……”
“夜深了,洗漱歇息去吧。”
裴时淮转身走向自己卧房,身影说不出的落寞。
-
翌日,姜家的厨房还没飘起炊烟,裴时淮就来了。
姜家兄弟一个在睡懒觉,一个在为姜昀的瓷盆换水。
毫无疑问,睡懒觉的是姜栩,换水的是姜鹤。小灰在姜鹤身边徘徊,不时拿脑袋蹭他的胳膊和小腿。
姜父则拿着水壶在院子里浇花,听见开门声,便知道是裴时淮来了。
“大哥,叔父。”
姜鹤“哎”了一声,姜父笑呵呵地回应他:“小裴来啦,今天来早了,你婶子和昀娘的馄饨才刚开始包。”
“那我去瞧瞧,看能不能搭把手。”
“去吧去吧。”
得到应允,裴时淮快步到了厨房,只见姜昀和温氏都打着襻膊,拿起一张方方正正的馄饨皮在掌心摊开,筷子挑一点馅料放上,再一捏,一个馄饨就包好了。
她们俩动作很熟练,案上的木质托盘里面已经躺着二十来只馄饨了。
“婶子,昀妹妹,还差多少?我也来帮忙吧。”裴时淮说着就起袖子,来到了姜昀身边。
温氏笑道:“差得远着呢!你来帮忙定能快上许多!”
“喏,这个简单,跟我学啊。”姜昀给他拿了双筷子,把一张馄饨皮摊在自己手上:“先拿一张馄饨皮。”
“哦,好。”
裴时淮看着她照做。
“用筷子挑一点馅料放在皮子中央,馅料我一般是放一节手指头那么多。然后用右手的指头沾点水,把馅料周围的皮子抹湿了,再用手指头把皮子捏紧,下水煮的时候才不会散开。”
姜昀在讲解的同时,又做完一个,放在木托盘上面。
裴时淮第一次尝试,怕用力轻了会散,便两指用力一捏——再松开的时候,食指和拇指指腹中间的位置,皮子被压得近乎透明,一触即破。
姜昀看着那只可怜的馄饨面无表情:“让你捏紧,没让你捏这么紧……”
裴时淮尴尬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啊,这个我自己吃吧。”
“碰过面粉不要把爪子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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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乱放。”
裴时淮不解:“为什么?”
难道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禁忌吗?
“你闭上眼睛就知道了。”
裴时淮不疑有他,闭上了眼睛,姜昀捏起一撮面粉,迅速抹到了他脸颊上,裴时淮愕然睁开眼睛,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馄饨皮子为了防止粘连,每张皮子之间都洒了些面粉,他手上沾了面粉,再往鼻子一抹,自然就……
“哎呀,昀娘!他还要去县衙点卯呢!”
“洗一洗就干净了嘛!再说,他自己先往脸上抹的。”
姜昀不以为意地说着,忽然,一根指头戳在了她脑门上,姜昀下意识地抬手往自己额头一摸,目光猝不及防对上裴时淮的狭笑:“你说的哦,碰过面粉不要把爪子往脸上乱放。”
“哼!裴时淮,你欺负百姓!”
姜昀抓了点面粉,想要复仇,裴时淮一侧身就给躲了过去。
“嘿!你个布衣草民,还袭击朝廷命官呢!”
姜昀气不过,又追上来,亏得厨房大,裴时淮有足够的空间和姜昀周旋,他躲闪着,气定神闲地拿起一张馄饨皮子,按照步骤放馅料、沾水、捏紧,捏完还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进步。
“嘿嘿,你看你看,这个是不是捏的比刚才好多了?”
趁他得意的时候,姜昀一把将面粉拍在了他背上。
“我让你也好看点!”
温氏看着白色的粉末在裴时淮石青色的衣料上炸开,惊呼:“哎哟!你们两个祖宗诶!别闹了!快去洗洗!昀娘,尤其是你!把脸洗干净了再进厨房!”
拿了块干净的布巾让裴时淮擦脸,温氏轻轻掸去裴时淮背后沾上的面粉,好在,他的衣服料子光滑,拍两下,就把面粉都抖落干净了。
“昀娘这孩子真是让我惯坏了,小裴,对不住啊。”
“没事儿,家里的手足都不待见我,昀妹妹愿意同我玩闹是我的福气,我乐在其中的。”
温氏柔声道:“怎么会呢?血浓于水,兄弟手足关系再不好,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裴时淮摇摇头,苦笑道:“婶子,你有所不知,我母亲早逝,父亲宠妾灭妻,原本庶出的兄弟们就仗着父亲的宠爱欺凌我,父亲将妾室扶正以后,他们也成了嫡子,言行上更没了顾忌不说,甚至还想除掉我。”
甚至想除掉他,只有他死了,世子之位才能易主。
“小裴……”
温氏再善解人意,言语妥帖,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劝慰他。
“我先前说爹娘远在千里之外,一个人在江安县是孤苦无依。其实不是的,那个家里面,爹对我不管不顾,母亲只是祠堂里的一方灵位,我在家孤苦无依,到了江安县反倒自在许多。
“也幸好一意孤行跑来了这里,遇上了婶子一家,婶子柔善,叔父待我都比我亲爹好。昀妹妹有时骄纵,却也可爱。姜大哥文采斐然,姜二哥活泼喜人,都是顶好的人物。能与你们相遇,比邻而居,是我之幸。”
在门外偷听的姜昀:“……”